基利曼的个人办公室位于马库拉格之耀号舰体深处，是一间经过严格隔音与灵能屏蔽处理的舱室。
这里没有窗，墙壁被蓝色的金属板覆盖，嵌着几排柔和的光带，偌大的空间里堆满了数据板、通讯面片和散乱的笔记...
斯瑞亚山脉的夜风裹挟着硫磺与焦糊的气息，刮过灰骑士临时据点裸露的岩壁。岩石缝隙间渗出暗红黏液，像活物般缓慢蠕动，在月光下泛着油亮光泽——那是被亚空间能量浸透的地壳在呼吸。据点深处，摩尔万斯大导师站在一面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灵能镜前，镜面并非映出他的面容，而是不断翻涌着扭曲的影像：血云翻滚、阶梯崩塌、锁链断裂……还有安格隆跪在红沙上的背影，一次又一次，无声地重复着叩首的动作。
“他没有抵抗。”技术军士艾瑞斯的声音低沉如砂纸摩擦，“不是被压制，是主动屈膝。”
摩尔万斯没有回头，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一缕银白灵能自指尖浮起，凝成细线，轻轻缠绕住镜中安格隆手腕上最粗那条锁链的末端。锁链纹丝不动，但镜面骤然震颤，一道裂痕自中央蔓延开来，如同冰面被重锤击中。裂痕边缘，猩红雾气丝丝缕缕渗出，竟在空中凝成半句歌词——“血未干，刃未冷，王尚在阶下匍匐……”
话音未落，镜面轰然炸裂，碎片悬浮于半空，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画面：有的是克里格军团士兵在灼热沙地上呕吐抽搐，面罩内侧结满血痂；有的是艾利西亚空降兵小队围坐在坍塌的炮兵掩体里，彼此用匕首划开手臂，将鲜血滴入头盔中混合饮用，以此对抗幻觉；还有一片映着索什扬独自立于登陆舰甲板边缘，身后是熊熊燃烧的滩头，他肩甲上沾着尚未擦净的黑色焦油，左手五指正一根根收紧，指节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响。
“第三座金字塔倒塌时，”艾瑞斯继续道，声音绷紧如弓弦，“大陆震颤持续了十七秒。地质传感器显示，震源并非来自地壳，而是……来自地心之下。”
摩尔万斯终于转身。他左眼义眼泛着幽蓝微光，右眼却是浑浊的琥珀色，瞳孔深处嵌着一枚微缩的、正在缓缓旋转的齿轮——那是他在三十年前亲手剜出自己右眼，以血肉为祭坛，将一枚圣洁齿轮植入颅骨时留下的印记。“齿轮不转，是因它被卡住了。”他声音沙哑，“而卡住它的，不是锈蚀，是血。”
就在此刻，据点外传来急促的金属敲击声——三短两长，灰骑士内部最高级别的警戒暗号。守卫推开厚重的合金门，一名浑身焦黑的雷鹰驾驶员踉跄闯入，头盔面罩碎裂，左耳缺失，右颊皮肤大片剥落，露出底下跳动的肌腱与金属骨骼接驳处。“大导师！‘死灭颅骨’……塌了之后……不对劲！”他喉结上下滚动，吐字艰难，“我们返航途中……掠过硫磺河支流……看见……看见水在倒流。”
“倒流？”艾瑞斯皱眉，“河道坡度数据我亲自校验过，误差不超过零点三度。”
“不是坡度问题！”驾驶员一把撕开胸前作战服，露出胸腹间一道蜿蜒的暗红纹路，形如干涸的河床，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水是……逆着时间在流！我们飞过去时，看见下游的船……正从碎片里拼回完整，尸骸自己爬回岸边，断肢接回躯干……然后……然后它们全都转过头，盯着我们看。”
摩尔万斯缓步上前，伸出两指按在那道血纹中央。驾驶员身体猛地一僵，眼球瞬间充血，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数秒后，摩尔万斯收回手指，指尖沾着一滴黑血，血珠表面浮现出无数微小漩涡，每个漩涡里都映着一个正在重复死亡瞬间的士兵影像——子弹击穿太阳穴、火焰吞没面罩、锁链绞断脖颈……循环往复，永无尽头。
“时间褶皱。”摩尔万斯低声说，“混沌没有创造，它只是把既定的结局，提前钉死在因果之链上。”
他走向据点角落那台嗡嗡作响的机械教通讯阵列，手指在布满铆钉的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不是战场地图，而是一幅巨大、繁复、令人目眩的星图——中心是火焰废土所在的恒星系，外围环绕着七条螺旋状光带，每一条都标注着不同年代的帝国远征舰队轨迹。其中最粗壮的一条光带，末端正剧烈闪烁，标注为【第十三次大远征·恐虐远征军·安格隆旗舰‘屠戮之誓’】。而此刻，这条光带的末端，正与火焰废土所在的坐标点发生着诡异的重叠，仿佛一根烧红的铁钎，正强行刺入时空的肌理。
“他不是在坠落。”摩尔万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淬火的刀劈开寂静，“他在……归位。”
话音未落，整个据点剧烈摇晃。岩石簌簌掉落，灯光疯狂明灭。艾瑞斯扑向主控台，手指在键盘上疾速敲打：“地壳应力指数突破临界值！震源深度……零！重复，震源深度为零！它就在……就在我们脚下！”
地面轰然塌陷。
不是向下，而是向上——整片岩层如花瓣般绽开，露出下方并非泥土或熔岩，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缓缓旋转的赤红沙海。沙粒每一颗都折射着血光，沙丘起伏的轮廓，竟与努凯里亚角斗场的环形看台分毫不差。沙海中央，一座由亿万具叠压骷髅垒成的阶梯基座正缓缓升起，阶梯一级级延伸，直插云霄，扭曲的脊椎骨结构在血光中泛着金属冷光。阶梯两侧，血肉沼泽翻涌沸腾，新的骨塔正从脓血中拔地而起，塔顶尚未凝固的颅骨，齐刷刷转向据点方向，空洞的眼窝里燃起幽绿火焰。
“血嚎信标……不是塔。”艾瑞斯声音发颤，盯着手中突然激活的古老卷轴——那是随灰骑士一同登陆的、封存于铅棺中的原体时代遗物，“它是……锚点。用来固定安格隆灵魂坠落轨迹的……坐标桩。”
摩尔万斯已跃至塌陷边缘，战袍猎猎。他右眼琥珀色瞳孔中的齿轮开始疯狂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有一圈银色波纹自他脚下扩散，所过之处，翻涌的红沙竟短暂凝滞，沙粒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符文，如同被无形之手镌刻。但符文只存续半秒，便被更汹涌的血色吞噬。
“撤退指令无效。”他对着通讯器低吼，“所有单位，放弃据点，向索什扬将军位置集结！重复，向索什扬集结！这不是防御战，是……迎驾！”
“迎驾？”艾瑞斯愕然抬头，“迎谁？”
摩尔万斯没有回答。他俯身，从沙海升起的阶梯基座上拾起一物——那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角斗士臂环，内侧刻着模糊的努凯里亚文字。他将其紧紧攥在掌心，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红沙上，竟蒸腾起缕缕青烟，烟气凝聚，化作一行不断溃散又重组的文字：
【吾将归来，以血为冕，以颅为阶，踏碎此世之伪神】
此时，滩头指挥大厅内，索什扬面前的全息地图骤然扭曲。所有代表友军的蓝色光点开始疯狂闪烁，继而集体偏移，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动的罗盘指针，齐齐指向大陆腹地——斯瑞亚山脉的方向。与此同时，通讯频道里所有前线部队的呼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宏大、仿佛由千万颗心脏同时搏动形成的嗡鸣。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每个人颅骨内震荡，震得牙齿发酸，耳膜欲裂。
索什扬猛然抬头。大厅穹顶的强化玻璃毫无征兆地布满蛛网状裂痕，裂痕中渗出粘稠的暗红液体，沿着玻璃缓缓流淌，汇聚成一道蜿蜒的、不断扩大的血线。血线最终垂落，在他脚前的金属地板上积成一小洼。索什扬低头凝视，血洼中倒映的并非他自己的脸，而是一双燃烧着赤金火焰的眼睛，瞳孔深处，一座由血与骨构筑的阶梯正无限延伸……
“政委！”索什扬的声音斩钉截铁，穿透嗡鸣，“立刻执行‘净焰协议’——所有出现幻听、幻视、时间感知错乱者，即刻隔离。凡声称目睹‘红沙’‘锁链’‘阶梯’者，无论军衔，一律视为混沌污染一级接触，就地处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厅内一张张骤然失血的脸，最后落在自己左手——那只曾无数次握紧爆弹枪、挥舞动力剑、签署处决令的手。此刻，手背上正悄然浮现出几道淡红色的纹路，细如蛛丝，却隐隐勾勒出锁链的轮廓。
“传令装甲集群，”索什扬一字一句，声音冷硬如锻钢，“放弃所有预定目标，全速向斯瑞亚山脉推进。沿途……遇任何自称‘角斗士’、‘屠夫’、‘血王’者，无需确认身份，开火即杀。”
话音落下，大厅内所有终端屏幕同时熄灭，又在同一瞬亮起——不再是战术地图，而是一帧帧缓慢播放的画面：安格隆在红沙上跪倒，锁链哗啦垂落；安格隆仰头嘶吼，血雨倾盆；安格隆被血海淹没，一只覆盖着暗红鳞甲、指甲如弯刀的巨大手掌，正缓缓自血浪中探出，五指张开，朝向镜头，也朝向此刻站在滩头的每一个人。
屏幕右下角，一行血字浮现，字体古拙，带着金属刮擦般的质感：
【血已流尽，阶已筑成。吾之归来，即是审判。】
索什扬缓缓抬起左手，凝视着那几道愈发清晰的红色锁链纹路。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他抽出腰间的动力剑，剑刃嗡鸣着亮起惨白电弧，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剑尖抵住自己左手手背，用力一划——
皮开肉绽，鲜血喷涌而出。但那血，并非鲜红，而是浓稠如墨，落地瞬间竟化作无数细小的、振翅欲飞的暗红飞蛾，扑簌簌飞向大厅穹顶的裂痕，融入那不断流淌的血线之中。
“告诉所有人，”索什扬抹去额角因剧痛渗出的冷汗，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不是异端入侵。”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大厅穹顶，仿佛直视着那片正在大陆深处苏醒的、无可名状的血色黎明。
“这是……原体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