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峰的反应,把余不饿吓一跳。
他挠挠头,有些不理解。
“斩妖军的军阵,我不是之前就见识过了吗?只不过那会儿,我不是很了解而已,所以才没敢添乱嘛!”
吕峰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你之前就在观察?”
“那不是顺带手的吗?”余不饿笑着说。
吕峰还有些匪夷所思。
“这么短时间,你竟然就能如此熟悉……之前真没偷偷研究过?”
余不饿已经不想回答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吕峰也觉得自己这问题有些白痴,索性也不问了,只是......
陶遥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柄凿子,狠狠楔进所有人的耳膜里。他站在斩妖军防线最前端,左臂垂在身侧,袖口已被血浸透半截,右手里握着一杆断了半截的玄铁长枪,枪尖还滴着水与血混成的暗红液体。他身后,是层层叠叠倒下的士卒,有人蜷缩着捂住腹部,有人用断刀撑地喘息,还有人跪在泥水里,徒手从自己胸口拔出半截断裂的骨刺,咬牙塞进嘴里嚼碎咽下——那是海兽脊椎上最硬的刺,能吸食武者灵气,嚼碎它,是为了不让灵气外泄。
余不饿没问为什么。他只看见陶遥的肩甲裂开一道深痕,皮肉翻卷,底下隐约泛着青灰色,那是被海兽“蚀浪毒”侵染的征兆。这种毒不致命,但会麻痹经络、迟滞反应,若再拖半个时辰,他的右臂恐怕就要废了。
洛妃萱也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将手中那枚刚炼好的“凝脉丹”掰开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含着,另一半递到陶遥唇边。陶遥没接,只用鼻尖轻轻一碰,便偏过头去:“药留着,给还能站的。”
余不饿抬手,指尖在荡魔刀刃上缓缓抹过。刀身嗡鸣一声,寒光陡盛三寸。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一刻钟?”
陶遥颔首,喉结滚动:“吕曲侯已命人重布‘千鳞阵’于礁石群后,引潮水逆流三刻,制造乱流缺口。海兽嗜腥,闻见新血必躁。届时它们会本能扑向缺口,而缺口之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余不饿、洛妃萱,又掠过远处正抡着铁棍把一头铁甲鲎砸得壳裂浆溅的宫霖,“——只有你,和她。”
洛妃萱睫毛一颤。
余不饿却笑了:“所以,你们不是让我去杀海兽。”
“是让你做饵。”陶遥直视着他,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一个活的、会跑的、能让整片浅海发疯的饵。”
风忽然停了。海面浮起一层诡异的油亮光泽,像是某种活物在皮肤下蠕动。远处,几只原本游弋在深水区的墨鳍鲼突然调转方向,腹下吸盘张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倒钩齿列,正朝着礁石群后方悄然聚拢。
宫霖打完最后一棍,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听见这句话,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水里:“啥?!让他当饵?!他当饵,我们干啥?啃石头吗?!”
穆子炎一脚踹在他小腿肚上:“闭嘴!听不懂人话?这是战术性牺牲!”
“放屁!”宫霖跳起来,“谁牺牲谁?他身上那套黑冰铠,连我全力一剑都劈不出印子!你让我拿脸去撞海兽的牙?!”
宋伏川一把按住他肩膀,力道沉得让宫霖膝盖一弯:“你忘了刚才那颗大脑袋?要不是赵渠出手,余不饿早被它喷成肉酱了。可你看他退回来时,喘气稳不稳?手抖不抖?眼神乱不乱?”
宫霖噎住,下意识望向余不饿。
余不饿正低头整理护腕,指节修长,动作从容,连衣角都没乱半分。他抬眼时,瞳仁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明。仿佛刚才那场在血浪里翻滚的厮杀,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
姬平秋不知何时站到了洛妃萱身侧,声音压得极低:“陶遥没说实话。千鳞阵根本不是引潮……是锁灵。一旦发动,十里海域灵气会被强行抽离,化作一道‘静默带’。海兽入带,神通尽失,只剩本能。但布阵者……”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陶遥染血的左臂上,“……也会被反噬。灵气逆行,七窍流血,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当场暴毙。”
洛妃萱手指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余不饿听到了。他没看姬平秋,只把荡魔刀往腰间一插,转身朝陶遥走去。海水漫过他靴筒,留下细碎泡沫,在夕阳下泛着金粉似的光。
“陶将军。”他停在三步外,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浪声,“静默带,能持续多久?”
陶遥一怔。
“不是问阵法时限。”余不饿抬起眼,“是问……你能撑多久。”
陶遥沉默良久,忽然扯开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的赤色纹路——那是灵脉被强行撕裂后,自行凝结的封印印记,此刻正微微搏动,像一条将死的蛇在皮下抽搐。“半个时辰。最多。”
“够了。”余不饿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瓶,倒出三粒朱砂色丹丸,递过去,“吞两粒,留一粒含舌下。能压住蚀浪毒三个时辰。”
陶遥没推辞,直接接过,仰头吞下。喉结滚动间,他忽然问:“你哪来的‘赤蛟髓’?”
余不饿笑了笑:“路上捡的。”
这当然是假话。赤蛟髓是北境禁地深处,百年赤蛟蜕皮时渗入岩缝的精华所凝,一滴可续断脉,三粒足抵十年苦修。整个清风山藏经阁秘典里,只记载过三处产地,全在妖族王庭眼皮底下。
但陶遥没再问。他只是盯着余不饿的眼睛,看了足足五息,然后将那枚未吞的丹丸,轻轻放进余不饿摊开的掌心。
“留着。”他说,“等你被围住时,再用。”
余不饿没推辞,收进袖中。他知道,这不是施舍,是托付。
这时,赵渠大步走来,手里拎着一颗还在微微搏动的海兽心脏,鲜红脉络如蛛网般伸展,表面覆盖着细密银鳞。他二话不说,将心脏往余不饿面前一递:“尝尝。”
余不饿:“……?”
“海鲸妖的心核。”赵渠语气平淡,“吃了,抗压。”
余不饿盯着那颗拳头大的心脏,上面还沾着淡蓝色黏液,随着搏动,渗出缕缕寒气。“……生吃?”
“不然呢?”赵渠反问,“煮熟了,灵气散七成。”
余不饿看了眼洛妃萱。她正望着自己,眸子里有担忧,有信任,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他忽然想起初见时,她站在清风山试炼崖上,裙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捏着一枚碎成三瓣的避水符,却笑着问他:“你怕水吗?”
他当时说不怕。
现在,他仍不怕。
余不饿伸手,接过那颗尚带体温的心核。指尖触到表面那一层寒霜时,他浑身灵脉竟隐隐共鸣,黑冰铠缝隙里,隐约有细碎蓝光游走。他没犹豫,张口咬下。
一股难以形容的咸腥瞬间冲上天灵盖,紧接着是磅礴寒意顺着喉管炸开,如万载玄冰坠入丹田,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但他没松口,反而用力咀嚼。牙齿碾碎坚韧的银鳞,汁液裹着冰晶涌入肺腑,每一次吞咽,都像有无数细针在经络里穿行,又似有远古鲸吟在识海深处轰鸣。
洛妃萱瞳孔骤缩——她看见余不饿耳后浮现出淡青色纹路,与陶遥手臂上的赤纹截然不同,却同样古老、蛮荒、充满压迫感。
三口,心核见底。
余不饿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那气息在半空凝而不散,竟化作一只微小的鲸形虚影,绕他指尖盘旋一圈,倏然消散。
他活动了下手腕,骨骼噼啪作响,比之前更沉、更稳、更……冷。
“可以了。”他看向陶遥,“开始吧。”
陶遥深深看他一眼,猛地挥臂。信号焰升空,不是寻常赤色,而是惨白如骨,炸开时无声无息,却让整片海域的海水齐齐一滞。
刹那间,风停,浪凝,连海鸟的振翅声都消失了。
远处礁石群后,数百名斩妖军士卒同时掐诀,脚下阵图亮起幽蓝光芒,如蛛网般急速蔓延。海水开始逆流,不是向上,而是向内塌陷,形成一个巨大漩涡,中心漆黑如墨,边缘翻涌着银白色泡沫。
海兽躁动了。
最先发狂的是近岸的磷虾群,数以万计的发光小虫疯狂撞击彼此,身体爆裂,洒出荧荧绿雾。接着是海葵,触手全部绷直,根部撕裂岩缝,朝着漩涡方向疯狂摇摆。最后,是那些体型庞大的海兽——铁甲鲎背甲咔咔作响,甲壳缝隙里钻出细长触须;墨鳍鲼腹下吸盘猛然扩张,边缘长出锯齿;就连那几头先前躲藏在深水的巨口鲨,也调转方向,尾鳍拍击水面,掀起数十米高的浪墙,朝着漩涡缺口,悍然冲锋!
“来了!”宫霖嘶吼,长枪横扫,枪尖燃起赤焰。
但没人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余不饿身上。
他动了。
不是冲向海兽,而是迎着那道正在成型的静默带,笔直闯入。
洛妃萱一步跟上,素手一扬,三十六枚青玉梭破空而出,在她周身布下旋转阵列,梭尖吞吐碧光,竟在空气中划出细密水痕——那是她以自身灵脉为引,强行凝聚的“悬河印”,虽不及【避水术】纯粹,却能在静默带中维持三息呼吸。
余不饿没回头。他只是将右手按在荡魔刀柄上,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黑冰铠骤然崩解,化作万千漆黑冰晶,悬浮于他周身,每一颗冰晶里,都映出一头狰狞海兽的倒影。
接着,他猛地握拳。
冰晶轰然炸开,却未消散,而是凝成三百六十枚棱锥状黑晶,悬停于半空,尖端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静默带深处,那片正在塌陷的漆黑漩涡中心。
“灵台斩·三千界。”他低语。
声音未落,第一头铁甲鲎已撞入静默带。
它庞大的身躯甫一接触那片漆黑区域,体表银鳞瞬间黯淡,动作肉眼可见地迟滞下来,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但它仍在挣扎,巨螯高举,朝着余不饿的方向狠狠砸下!
余不饿动了。
他身形未移,只是右手闪电般拔刀——不,那已不是拔刀,而是将整条手臂化作了刀锋。黑冰铠残片附着其上,延伸出三尺寒芒,刀光掠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嗤啦!
铁甲鲎的巨螯从中断开,断口平滑如镜,切口处竟凝结出细密冰霜。它庞大的身躯僵在半空,眼珠凸出,内部血管一根根爆裂,喷出暗蓝血液,还未落地,便被余不饿身后呼啸而至的第二头巨口鲨撞得粉碎。
余不饿借势旋身,荡魔刀在手中划出一道完美圆弧,刀罡如环,轰然炸开。三头紧随其后的墨鳍鲼被刀环正面扫中,腹下吸盘尽数崩裂,墨色血液泼洒如雨。其中一头被掀飞数十丈,重重砸在礁石上,撞得碎石飞溅,岩壁龟裂。
但更多的海兽涌了进来。
静默带成了屠宰场,而余不饿,是唯一的屠夫。
他不再闪避,不再格挡。每一次出刀,都精准劈在海兽最脆弱的关节、眼窝、鳃裂;每一次踏步,都踩在它们发力前的微小破绽上;每一次呼吸,都与海浪的节奏、海兽的心跳、甚至远处陶遥阵法脉动的频率严丝合缝。
洛妃萱在他左侧三步外,青玉梭化作碧色光链,缠住一头试图从侧翼偷袭的鬼面鳐,梭尖寒光一闪,生生绞断其脊椎。她嘴角溢血,却笑得极艳:“余不饿,左边!”
余不饿头也不回,左脚后撤半步,荡魔刀自肋下反撩,刀尖挑开鬼面鳐腹下软肉,一道黑芒射出,竟是诛邪剑——它在静默带中速度不减反增,如黑色闪电,穿透鬼面鳐头颅,余势不减,又钉入后方一头正张嘴咆哮的海狼鲸咽喉。
“右边!”洛妃萱再喝。
余不饿右膝微屈,身体如弓绷紧,随即暴起,整个人撞入右侧海兽群。黑冰铠碎片在他体表重新汇聚,形成一面流动的漆黑盾牌。他用盾牌硬扛下三记重击,借着反震之力,腾空旋身,荡魔刀由上至下,劈开一道贯穿十余丈的黑色刀痕。
刀痕所过之处,海水凝滞,海兽定格,连溅起的水花都悬在半空,泛着幽蓝冷光。
然后,一切轰然破碎。
碎的是海兽,是海水,是静默带边缘那层薄薄的灵气屏障。
余不饿落地,单膝跪在湿滑礁石上,剧烈喘息。他胸前黑冰铠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渗出暗红血丝。右臂衣袖尽碎,裸露的小臂上,青色纹路已蔓延至手背,指尖微微颤抖。
洛妃萱瞬间闪至他身侧,玉梭织成光网,替他挡下四道偷袭的毒刺。她将一枚温热的丹丸塞进他嘴里,声音发紧:“撑住,还剩半刻钟。”
余不饿含着丹丸,舌尖尝到一丝苦涩甜香。他抬头,望向漩涡中心。
那里,一片死寂。
但就在他视线触及的瞬间,漩涡最深处,那片本该彻底塌陷的漆黑,忽然……鼓起了一块。
不大,却异常突兀。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绝对静止的黑暗里,缓缓睁开了眼。
余不饿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海兽。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存在。
没有形体,没有轮廓,只有一团不断蠕动、吞噬光线的“空”。它不散发威压,不激起波澜,却让余不饿识海深处,那枚始终沉寂的【避水术】符箓,第一次……发出了悲鸣。
洛妃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她认出来了。
“……归墟之眼。”
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余不饿缓缓站起身,抹去嘴角血迹,将荡魔刀横在胸前。刀身轻颤,黑冰铠碎片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臂膀。但那青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他脖颈向上蔓延。
他望着那团蠕动的“空”,咧开嘴,笑得森然。
“好啊。”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终于……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