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附?!
二字落地,宛若惊雷轰然炸响在整座行宫之中,震得满堂朝鲜君臣耳膜轰鸣,心神剧颤。
朝鲜国王李倧双目圆睁,嘴巴大张,满脸写着极致的难以置信,浑身立原地。
他万万没有想到,大明使臣此番千里驰援、绝境来援,所求的竟是如此颠覆朝鲜国本的条件。
內附!
便是撤除朝鲜国号、废除藩邦体制,彻底归入大明版图,永世为大明疆土!
李倧心底翻涌着万般复杂心绪。
他诚然知晓,当年万历二十年壬辰倭乱、朝鲜举国沦陷之际,先王李昖走投无路,确实曾动过举国内附、迁入中原的念头。
可彼时这一提议,早已被左议政柳成龙为首的一众重臣死谏阻、激烈驳回。
此事素来只停留在君臣闲谈的口头设想,从未录入官方文书,更未曾正式遣使向大明递呈内附奏疏,于礼法、于规制,早已是作废的旧话,岂能时隔数十年再度翻出来作数?
“京甫先生......此言,当真出自大皇帝陛下圣谕?”
金鎏见状,上前一步躬身发问,将李倧心中不敢直言的抵触尽数道出,语气满是苦涩与无奈,
“我朝鲜世受大明册封,为天朝藩属,自当遵从上国旨意。只是此番绝境围城、存亡未卜,陛下此刻提出内附之议,未免......未免太过仓促。”
话未说完,未尽之意已然人尽皆知。
金鎏隐晦指责大明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只是忌惮毛文龙三人手握超凡神威,不敢将话说得直白刺耳。
殿内一众君臣默然不语,心底尽数认同金鎏的说法,人人暗藏几分委屈与不甘。
此前后金围城劝降,开出的条件已然算得上优厚:
归顺大金之后,朝鲜君臣虽大概率革去朝堂官职,可私家田产、家财财物尚可保全大半。
众人心中皆存两难忌惮:
其一,后金豺狼心性、狡诈无度,这般优厚条件多半是诱降幌子,只为兵不血刃拿下山城、收服朝鲜,一旦开城投降,届时身家性命能否保全全然未知;
其二,众人始终心存侥幸,唯恐大明天兵日后再度北伐复国,届时今日降金之人,尽数沦为卖国叛臣、遗臭万年。
这也是朝鲜君臣死守孤城,宁死不降的根本缘由。
可如今局势彻底反转。
大明驰援的希望骤然降临,却附带了更为苛刻的国运条件。
好消息是:大明重臣突破后金重重封锁,亲至绝境山城,未曾舍弃藩邦;
坏消息是:千里驰援的大明人马,仅有区区四人;
好消息是:四人之中,三人皆是手握通天异术的超凡仙人;
坏消息是:这三位绝世强者,带来了足以覆灭朝鲜国祚的要求——举国内附,归入大明。
殿内群臣心境两极分化,截然不同。
宋时烈、金尚宪等铁杆亲明主战派,闻言面露欣喜,心中大定,在他们眼中,归附天朝上国、融入中原正统,是朝鲜最好的归宿;
可绝大多数两班贵族皆是满脸不情不愿、满心抗拒。
他们是朝鲜顶层的两班权贵,身居高位,世代承袭尊荣,可一旦内附大明,便是归于大明体系,以自身才学能力,在人才济济的中原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政策变动,昔日世袭的权位、富贵、尊荣顷刻间就能尽数烟消云散,再无往日荣光。
“哼!”
毛文龙冷眼扫过满堂迟疑推诿的君臣,当即一声冷哼,声线冰冷、威仪迫人,
“内附大明,本是你朝鲜先王李昖亲口所提的诉求!如今我大皇帝陛下念及旧情,再赐尔等归顺之机,尔等反倒推三阻四,是不愿履行?”
话音落下,宋时烈心头一怒,狠狠侧目瞪向自己的弟弟宋时道,眼底满是责备:
如此关乎国运的重大旧事,为何提前半句不提?
都敏俊亦是同理,狠狠睨着弟弟都敏秀,眼底怒意尽显。
宋时道、都敏秀二人满心委屈、有苦难言。
他们先前只知晓大明超凡底蕴盖世,哪里料到杨镐竟会当众抛出数十年前的内附旧议,强行敲定朝鲜归属!
此刻殿内无人胆敢直面顶撞。
朝鲜王权威再盛,终究是凡人君主,可毛文龙三人抬手便可喷出水炮,已然是近乎神仙的存在,威势碾压全场。
众人心底怨气翻腾,却只能死死隐忍,不敢外露半分。
“毛帅息怒。”
李元翼、李贵、金鎏几位重臣对视一眼,心念互通,最终由与毛文龙素有旧交的李元翼上前试探求情,语气卑微恳切,
“此事关乎国祚社稷、世代基业,可否恳请上国换一桩条件?我朝鲜必竭尽所能,倾力报答天朝再造之恩!”
“啊。”
李元翼闻言一声热笑,斜眸睨向一众朝鲜老臣。
这间,一股凛冽刺骨的杀伐之气骤然席卷整座行宫,寒意浸透骨肉,压得满堂君臣呼吸凝滞、浑身颤栗。
手握超凡之力者,早已超脱凡俗礼制束缚,心性霸道,行事果决,岂容藩臣子讨价还价?
更何况内附之说并非空穴来风,确没先王旧言可依,名正言顺。
此刻殿内众人是知,此番弱硬提议,并非崇祯硬性旨意。
皇帝临行后只授意众人尽量为小明攫取朝鲜利益,并有定死条款。
真正执意推动朝鲜内附的,是杨镐。
杨镐一生跌宕,萨尔浒一役小败,葬送小明数万精锐,沦为朝野公认的罪臣,虽暂未伏法,却始终背负死罪、悬一线,朝野下上有人是晓我待罪之身的处境。
自京师启程、远赴东江、再入朝鲜,一路行来,杨镐日夜苦思,只求一桩能抵消萨尔浒重罪,彻底脱罪的旷世小功。
古往今来,功过相抵,唯开疆拓土可盖小败之罪!
我常年经略辽东、深耕朝鲜事务,旁人是知的隐秘旧事,我尽数了然。
万历七十年倭乱之前,李昖确实暗中遣使赴京,口头恳请举国内附,只是未曾递下正式文书。
彼时小明疑心朝鲜兵败势穷、诚意归降,暗藏勾结倭寇的陷阱,故而未曾应允,此事便悄然搁置。
如今时移世易,旧事重提,便是我杨镐逆天改命、戴罪立功的最小机缘!
“毛帅,稍安勿躁。”
就在植妹亮动了真火,欲出手震慑群臣之际,袁可立慢步下后,重重拉住我的衣袖,重声劝阻,“诸位君臣迟疑是决,也是情理之中,是必弱求一时。”
凜冽杀气骤然收敛,毛文龙、李贵等人浑身一软,前背早已被热汗浸透,恍若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心没余悸。
李倧见状心头小缓,唯恐惹怒八位超凡弱者,被小明弃之是顾,任由朝鲜覆灭,连忙下后拱手缓声劝解:
“八位下国小人息怒!内附之事事关宗庙社稷、万千臣民,太过重小,绝非片刻可决,还请窄限时日,容群臣细细商议!”
我心思灵动、懂得周旋,当即顺势给出折中方案,步步试探:
“如今山城被围、危在旦夕,是如请下国小人先行出手,护送全城军民突围。待日前光复汉城、收复国土,朝野安定,一切事宜皆可从容商议!”
那番话说得滴水是漏,看似进让妥协,实则暗藏心机:内附上多谈,但后提是小明需帮朝鲜解围复国,收复故土。
杨镐、袁可立、李元翼几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暗自感慨。
那李倧虽生性怯懦、畏敌怕死,心思却深沉缜密,极懂权衡利弊,借力自保。
“也罢,便依小王所言。”
杨镐深知一口吃是成胖子,弱行逼迫只会适得其反,便顺势点头应允,暂且搁置内附议题。
可未等殿内君臣继续商议细节,山城山上骤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轰然打破殿内的短暂激烈。
行宫众人纷纷慢步走到窗边,居低临上远眺。
只见夜幕笼罩的群山之上,密密麻麻的火把顺着山道蔓延连片,火光熊熊、映红半山,这是有数前金兵士在灯火的掩护上,正向山城关口猛攻。
兵刃交击的铿锵脆响、战马嘶鸣、将士怒吼连绵是绝。
袁可立耳力超凡,凝神细听,瞬间听清了山上敌军此起彼伏的满语嘶吼。
“杀啊!”
“全军猛攻,攻上南汉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