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话林远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父亲做了几十年刀,审美再怎么讲也是专业的。但他脑子里一浮起家里那个装修——红木家具配金黄色的墙纸,天花板上挂一盏水晶吊灯,客厅正中间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框还是金色的。
那种“富贵逼人”的视觉效果,林远每次回去都觉得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也不是父亲一个人的问题。他们那一辈人,好多都是这个审美——有了钱就想把“富贵”两个字贴在墙上,越显眼越好。
林远不想一把金镶玉的仪刀做出来,刀装的设计跟他家客厅的装修一个路子。
语音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父亲的回复来得比想的快。不是语音,是文字。
“你这话讲的,好像你爹我没见过好东西一样。”
林远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父亲这口气,是有点挂不住脸了,但没真生气。要是真生气了,他早一个电话打过来骂人了。发文字,说明他也在收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又一条文字消息进来了。
“装饰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找大师设计。”
林远看到这行字,放心了。父亲说“找大师设计”,不是讲客气话。林家在龙泉做了这么多年,父亲认识的人不少。龙泉青瓷之都、宝剑之乡,做传统工艺的能人一抓一大把。
父亲嘴里的“大师”,那是真在行当里有名有姓的人物,不是街上随便拉来的。
“行。那您找大师设计。稿子出来了给我看看。”林远回了一条语音。
“嗯。”父亲的语音就一个字。
林远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砂带机跟前。国内两单的粗胚还在等他。
他重新戴上手套,启动砂带机,拿起一块粗胚开始推。砂带磨金属的声音在工坊里响起来,节奏稳稳的,跟锻打时候的锤击频率差不多。
马特从办公区探出脑袋,手里端着咖啡杯,看了林远一眼。“你爸怎么讲?”
“讲能做。但要改设计。”林远头也没抬,手上的活没停,“铜鎏金换成金镶玉,刀鞘包珍珠鱼皮。”
马特吹了声口哨。“金镶玉?那成本得翻多少?”
“成本的事回头再算。人家出得起价钱,东西就得配得上那个价。”
马特点点头,缩回办公区接着忙。
丹尼尔在旁边收拾工具架,把铁钳和钢刷按尺寸分类挂好。他听到林远和马特的对话,没插嘴,只是把手里的铁钳挂回架子上,又弯腰检查了一遍淬火槽的油位。
下午快收工的时候,林远把国内两单的粗胚做完了最后一道粗磨。他拿棉布把两把刀坯擦干净,并排搁在工作台上,然后用卡尺量了一遍厚度过渡,确认数据和客户要求的尺寸对得上。
马特从办公区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物流查询页面。
“德克萨斯那个客户在Instagram上发了条动态,晒了你那把猎刀的照片。配的文字是‘新玩具到了,手感比想的还好”。评论区有人问哪里买的,他回了我们的账号。”
林远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拍得不算专业,但刀身的纹路和沙漠铁木刀柄的颜色都拍出来了。评论区已经有十几条留言,有人问价格,有人问有没有现货,有人在催第二期抽奖。
“这个客户反馈比想的好。”林远把手机递回去,“他那把刀做完之后我自己试过,手感没问题。佛罗里达那个露营刀今天也派送了,等他反馈。”
马特接过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第二期抽奖预热我明天发。你下周把样品拍了就行。”
林远点点头,走到工作台前头开始收工具。他把砂带机的砂带卸下来卷好,放回材料架上;拿抹布把工作台擦了一遍;铁钳和钢刷按尺寸挂回工具架上。
丹尼尔已经先走了。走之前把地扫了,淬火槽的盖子盖好了,垃圾也倒了。
马特背着器材箱站在门口等。林远检查了一遍智能门锁的电池电量,确认布防状态正常,然后和马特一起走出工坊。
锁好铁门之后,他站在门口又试了试指纹锁,确认锁舌弹到位了。
停车场上就两辆车。马特的SUV和丹尼尔那辆旧福特。夕阳已经沉到山核桃树林后头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在树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林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把背包搁到后座。马特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第二期抽奖那两个名额,你打算什么时候抽?”林远问。
“这周末。报名截止到周五晚上,周六抽。”马特把方向盘打过一个小弯,“报名人数比第一期还多,评论区都快炸了。”
“抽奖规矩跟上次一样?”
“一样。随机数生成器,录屏留底。”马特顿了一下,“不过这次我打算在社区动态里提前一天预告抽奖时间,让大家都知道什么时候抽,省得有人说暗箱操作。”
林远点点头,靠在头枕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行道树。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从挡风玻璃上划过去。马特放了音乐,还是那张古典摇滚,主唱的嗓音被车窗外的风声裹着,若有若无地哼。
林远闭上眼。
父亲那边,设计稿要等大师出。大师出稿子要时间,快则一周,慢则半个月。
这段时间里他可以把国内两单做完,把第二期抽奖两个名额的粗胚备好,把工坊的设备保养一遍。
材料的事情也要开始准备了。
金镶玉的刀装,玉料和金丝不用他操心采购,父亲在龙泉有人脉,这些东西在当地就能买到,工艺也不需要操心,父亲肯定认识能做的人。
这种级别的订单也不存在开模的问题,就这一套,肯定是找手艺靠谱的老匠人纯手工做一套。
但他这边要准备的是附魔材料——仪刀要做到跟圣殿骑士剑一个级别的效果,需要的材料量不小,而且林远也要考虑究竟做什么效果。
他睁开眼,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心里默算了一笔账。
然后又闭上眼,继续靠在头枕上。算账的事回去再说,现在他就想闭一会儿眼。
路灯的光从眼皮上一下一下地晃过去,明一下暗一下。他在那个节奏里头慢慢松了肩膀,胳膊跟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