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开播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雷击的那几秒,画面被白光吞没的时候,他自己都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一下——明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身体还是会做出反应。
林远倒下的那段,他发现自己在看的时候没有移开目光。这段必须留着,没有这一段,前面所有的震撼都只是廉价的奇观。
他拿起手机,拨了贝克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背景音里有砂轮机的嗡鸣。
“贝克,我问你个事。那段雷击的素材,我如果原原本本放出去,别人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砂轮机的嗡鸣声停了。
“孩子,我们那天看到的就是那样。”贝克的声音不急不缓,“闪电劈下来,电弧在剑上跑,金光从剑身里面透出来。你拍到了,我看到了,尼尔森看到了,丹尼尔看到了,你妹妹也看到了。如果你把它剪掉,或者加什么特效
把它弄得更好看一点,那才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侮辱。你就原样放。谁不信,让他来找我。”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马特想了一下,说:“真相不需要解释。”
贝克在电话那头笑了。那笑声很短,但很真。“对。就这么干。”
电话挂断了。马特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坐回电脑前。他把时间线又过了一遍,没有再做任何修改。然后打开视频导出设置,选择了最高画质参数,按下导出键。
进度条开始一格一格地走。
剪辑花了整整两天。从拿到全部素材到最后导出成片,中间睡了不到八个小时。不是不困,是不敢停——停下来就会开始想,这段能不能过,那段会不会被骂。但贝克说得对,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导出完成后,他把成片看了第二遍,然后是第三遍。每一遍都在确认同一个东西——这段视频有没有在任何地方“美化”了真相。没有。
他把视频上传到YouTube后台。标题打了几个版本又删掉,最后只留了四个字:“惊雷·锻铸。”
简介写了两行:林远锻造过程完整记录。无特效。无剪辑合成。雷击部分为实拍。
他检查了一遍发布时间,设定了即时发布,然后把鼠标悬停在“发布”按钮上。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很快就远了。
他按下了发布键。
第一个小时,播放量过了十万。
马特坐在电脑前,看着后台数据曲线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攀升。每一次刷新,观看次数都在往上跳——不是几十几十地跳,是几百几百地跳。
评论区在最初的几分钟里几乎是空白的。不是没人看,是看完之后需要时间反应。第一个评论是在视频发布后几分钟出现的,只有几个字母:“What......”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留言一条一条地冒出来,像雨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一开始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快,最后连成一片。
最早涌入的是普通观众。留言大多是惊叹和困惑————“What the hell”“这不科学”“我看了三遍还是没看懂那道雷是怎么劈的”“那个中国人没事吧?”有人截了雷击那一帧的画面,放大,圈出电弧沿着剑身攀爬的那几道亮线,
写了很长一段分析,从闪电的形成原理说到金属的导电性,最后结论是“从物理学角度来说这是可能发生的,但概率极低”。底下有人回复“概率极低不等于不可能”,又有人回”问题是它发生了”。马特看着这些讨论,没有参与。
然后是刀友圈的账号开始出现。那些头像是一把猎刀,一个铁砧、一把锤子的账号,在评论区里留下比普通观众更长的、更专业的分析。有人逐帧截图分析剑身的镜面光泽度,对比普通水淬和油淬的差异,指出雷击可能导致
的表面晶体结构变化。有人贴了自己做的大马士革刀的酸洗照片,说“这把剑的表面不是酸洗出来的,也不是抛光出来的,这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金属质感”。还有人专门截了贝克接住剑的那一帧,放大,写了一段话:“你们注意
看这只手。这不是摆拍的。这是一个做了四十年刀的人,在看到一件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东西时,本能地伸手去接住它。因为他知道它有多珍贵。”马特把这条评论截了图存进手机里。
第三波涌入的人群画风完全不同。他们的头像顶着游戏和动漫角色,留言里贴满了各种二次元锻造场景的截图——“这人是不是在渡劫?”“现实版雾切。”“比游戏里的锻造动画还离谱。”“这就是传说中的+13强化特效吗?”
马特刷着这些评论,忍不住笑了。他之前把这件事想窄了——他以为这把剑的受众是刀友,是收藏家,是那些愿意花几万美金订一把手工刀的人。但现在他发现,这把剑触碰到的神经远远超出了那个圈子。它碰到的是一种更
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人类对“打造”这件事本身的敬畏。不管你是刀友还是游戏玩家,当你看到一个人站在锻炉前烧了三十多个小时,把一块矿石和一滩金属液变成一把能削铁的剑,看到天雷劈下来的时候电弧在剑身上攀
爬,你会停下来,你会被打动。
一小时后,视频登上了YouTube热门趋势榜。马特的手机开始震动——朋友的消息,同行的讨论,他父亲圈子里的人转发链接。尼尔森的名字在屏幕上亮了一下又灭了,大概是想打电话来说点什么。马特没有回拨,他需要先
盯着后台数据。
播放量还在涨。第二个小时破了二十万,第三个小时破了四十万。评论区里有人问这把剑卖不卖,有人问工坊地址,有人贴了一段拉丁文,马特查了一下,大意是“匠人之手,胜过天工”。
凌晨时播放量突破了百万。马特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窗外的天还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