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制组拍完了白天的素材之后,导演过来和林远确认第二天的拍摄计划。早上七点半开始,林父通常在那个时候已经到工坊了。林远说行。导演走了之后,克里斯把四台摄影机的存储卡整理好,标上日期和机位编号,放进防
水卡盒里。灯光师拆了轨道上的面光灯,把灯架收进器材箱。
工坊里渐渐安静下来。摄制组的人都撤到了门口的货车上,只剩下马特还在办公区整理当天拍的素材,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林父走到工坊门口,站在门口呼吸了几口外面的空气。南卡夜晚的风很凉,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灯,没有说话。林远走到他旁边,也站了一会儿。父子俩并排站着,隔着一臂的
距离,看着同一个方向。
“设备挺好。”林父说了一句。
“嗯。用着顺手吗?”
“顺手。跟你平时用的东西路子一样,不用适应。”
林远点了点头。
“您明天打算折几轮?”
林父想了想。“看坯料的情况。明天再打一轮初锻,把环首收一下。如果坯料状态好,后天开始折锻。”
“折几层?”
“先折一轮试试。五层变十层,再折一轮二十层。环首刀不需要太密的花纹,太过反而失真。面上能出流畅的纹路就够了。”
林远记在心里。这个思路和他的想法基本一致。汉环首刀本身的形制决定了它不适合做太花哨的大马士革纹路一一刀身修长,视线会被整体轮廓的弧线带着走,花纹太密反而抢了形制的风头。父亲说的“面上能出流畅的纹路
就够了”,就是这个意思。
“早点休息。”林父说完,转身往工坊外面走。马特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在碎石地面上投出两道白色光束。
林远站在工坊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走进车灯的光束里,又走出光束,融进南卡的夜色。他忽然想起在比赛前导演采访父亲时,父亲说的那句话——“我就是来看看自己还能不能打。”
今天下午,他看到了。
能打。
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林远就到了锻造坊。
他推开铁门的时候,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来,工矿灯的白光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显得格外亮。他走到材料架前,把昨天没用上的那块银铁合金拿起来,翻了两面看了看。银灰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金属光泽,边角上还留着
他上次切割时的锯痕。
他把银铁合金放回架子上,手在材料架边缘停了几秒。
昨天下午看父亲打铁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一直在做选择。选软硬钢堆叠,放弃银铁合金;选五层而不是七层;选手艺而不是系统。这些选择看起来是临时起意,但林远知道不是。从他看到父亲把鹿角夹在膝盖间用锉刀一下一
下推的那一刻开始——也许更早,从父亲在镜头前说“青出于蓝很正常”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在想这件事情了。
他必须不用系统的那些东西打这把刀。不是因为系统的技能不够好,恰恰相反——系统给他的叠火融锻和云纹夹钢技能,能让他在锻造精度上做到近乎完美的控制,能让他的刀身花纹流光溢彩,能让成品在视觉表现上远远超
出正常锻造的极限。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觉得不对。
在这样一个对决里——和父亲,同台,同炉,同一种刀型——用系统技能打出那样一把刀,他不确定自己在面对成品的时候,能不能坦然地说那是他赢来的。不是怕别人看出来他用“别的东西”,是他自己心里会过不去。他知
道自己会盯着那把刀的花纹,看到一个系统叠加在自身技艺之上的投影,然后没法准确判断哪一部分是属于自己的,哪一部分是借来的。
但如果完全不用系统的技能,只用那些实打实的传统手艺————叠火融锻赋予的温度感知能力,云纹夹钢锻造过程中积累的控温经验,数以千计次折锻锤炼出的锤感——这些依然是实打实的提升,是系统带来的知识在他身体里
沉淀下来的东西。他把这些东西使出来,不算“作弊”,因为他确实学了,做了,记住了。这不是系统的“功能”,是系统教给他之后,他自己会了的东西。
林远在材料架前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把那块银铁合金往里推了推,推到架子最里面,被旁边一块1085钢板挡住,看不见了。
他转身走到工作台前,开始备今天的料。
今天是关键的一天——第二轮初锻,收窄环首,然后开始折锻。昨天父子俩都只做到了粗胚成形,今天的进度将决定后续整型和开刃的质量。环首刀这种长刀形制,折锻的次数不能太多,否则刀身太薄太密的花纹反而显得轻
浮。但折锻次数也不能太少,否则层间界面的强度不够。三到四轮折锻,最终层数控制在二十到四十层之间,是林远推算出来的最佳区间。父亲昨天说的“先折一轮试试,二十层左右”,和他的判断基本一致。
林远的坯料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已经自然冷却完毕。他揭开石棉布,把坯料放在工作台上,对着灯光检查了一下表面。冷却过程中氧化皮自然脱落了一部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本色。他用钢刷扫掉剩余的氧化皮碎屑,在坯
料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防锈油,然后用卡尺重新量了一遍尺寸——长度、宽度、厚度、环首预留段的长度。昨天初锻的数据记在笔记本上,今天所有的尺寸和昨天一样,没有因为冷却收缩而产生偏差。
他把坯料送进丙烷炉,开始今天的第二轮初锻。
这一次的目标是收窄环首。环首刀最难打的部分,不是刀身,是刀尾那个圆环。现代刀匠做环首刀,很多人选择把环首单独锻好再焊到刀尾上,省时省力,但焊接点的强度始终是个隐患。一体锻打出来的环首,是把刀尾的钢
料在高温下逐步拉薄、弯转、收圆,整个过程必须在钢料处于最佳锻造温度范围内完成,温度一掉就要回炉,回炉次数多了钢料表面会脱碳,脱碳多了强度就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