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工坊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林远在电脑前把去年第四季度的收支过了一遍,算出了一个可以承受的提薪幅度,然后合上笔记本。他走到焦炭炉前,炉膛里的火焰已经烧透了,亮橙色的光从炭块缝隙里涌出来,热浪扑面。他把那块搁了一整个上午的108
5钢板送进炉膛,关上炉门,蹲下来看着炉膛里的火焰从橘红慢慢转为亮橙再转为亮橙偏白。
钢板在炉膛里加热的时候,他从工作台底下翻出一块旧砧板——上面布满了锤痕,边缘被铁屑和氧化皮磨得有些发毛,但面依然是平的。他把砧板放在铁砧旁边,准备好铁钳和硼砂,等着钢板达到锻造温度。
出炉、锻打、翻面,再锻打。第一轮平整锻打完成了之后,他把粗胚重新送回炉膛加热。铁锤撞击钢坯的声音在工坊里重新响起来,和炉火的呼呼声、排烟管道的低鸣混在一起,形成了那种林远在过去一年里听了无数次的背
景音。但今天那种声音里有一样东西和往常不同————不是声音本身变了,是他听的时候心里在想的事情不一样了。
他想起丹尼尔说“一天五十块钱,干了五天,刚好够还一张账单”时的语气——很平,不抱怨,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比任何诉苦都更让人在意。他又想起马特说的那些数字——
上千万人借发薪贷,五分之一的大学生吃不饱饭,有人靠嗑药硬撑,有人因为两万美金的信用卡债退学。那些数字离他的工坊很远,但他今天第一次觉得,它们也没有那么远。丹尼尔就蹲在炉膛前。卢卡斯在砂带机前。他们不需
要发薪贷,也不需要靠饿肚子来撑到月底。林远希望他们永远不需要。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马特从办公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我把去年全年的账目整理了一个简表,你看看。”他把文件放在工作台上,用扳手压住一角不让风把它吹走,“如果你真想提薪,我建议按人头分三
档——丹尼尔和克里斯是第一档,卢卡斯和泰勒是第二档,我自己不拿调整。这样月底算下来增加的开支在可控范围内。”
林远把钢板从炉膛里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停下手里的锤子,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一遍。表格做得很干净,每项支出和收入都标了出处,提薪方案那一栏列出了三档比例的模拟推演,旁边还注明了每档调整之后工坊月度支出的变
化幅度。
“你做这个什么时候做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马特说,“你上午说想提薪,我就顺手拉了个表。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
林远把文件放下,拿起锤子继续打了几锤,然后在锻打的间隙里回头看了马特一眼。“行,就按这个方案走。等月底发工资的时候一起调。”
马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走回办公区把文件放好。
下午过半的时候,卢卡斯过来找林远。他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拿着他磨了一整个上午的那块练习料,脸上带着一种“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合格”的表情。”林远,你帮我看一眼。”
林远放下手里的活,接过那块料子。是一块废钢边角料,卢卡斯用砂带机粗磨了一道刃线的雏形,从清根到刀尖的弧度走得还算顺,但靠近刀尖的那一小段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波浪——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用手摸过去能
感觉到刃面的起伏。
“这一段,”林远用手指点了一下靠近刀尖的位置,“砂带推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磨深了。下次推的时候手臂匀速走,不要在中段变速。变速就会出波浪。”
卢卡斯凑近看了看,用手指也摸了一下。“懂了。”他把料子接过去,“我再练一块。”
他走回砂带机前重新拿起一块废料,调整了一下站姿,把砂带的张紧旋钮又拧紧了一点。林远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几个月前卢卡斯第一次到工坊时的样子————手法生涩,但学东西很快,问问题从不多余,做错了就重来,从不
找借口。
铁锤重新落下去的声音在工坊里重新响起来。林远把粗胚翻了一面,继续锻打。刀身在铁砧上缓慢地延展着,从厚实的方块逐渐变成修长的条状,刃线从根向刀尖均匀收窄,每一个锤击都在把钢料往它应该去的地方推送。
丹尼尔在旁边整理砂带,一卷一卷按目数码好。他的动作和他说话时一样——稳,从容,不急。下午的阳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在他的深蓝色工装上投下一道暖色的亮纹。他蹲在材料架前面,把旧砂带卷起来捆好放进回收箱
里,脊背挺直,像一把随时可以被拿起来使用的工具。
马特坐在办公区的电脑前,显示器屏幕上是一份新的文档。他偶尔敲几个字,偶尔停下来看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偶尔低头喝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他在写一月份的内容排期,把计划中的几件大事——新品抽奖公告、品牌联名
预热,锻刀大赛回顾视频的发布时间————按照优先级排进了日历里。
工坊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火光、锤声、砂带机的嗡鸣、键盘的轻敲、铁钩拨动炭块的细碎声响,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种多声部的、不断循环的日常乐章。林远站在铁砧前面,锤子举起来又落下去,钢料在每一
次锤击下缓慢地改变着形状,朝着它该去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延展。
他想在今天的锻打结束之后重新算一下工坊的支出结构。不是为了削减什么,是想弄清楚每一笔钱去了哪里,有没有办法在效率不降低的前提下让每一块钱都走得更远一点。这样到了月底发工资的时候,他可以把那个数字定
得再高一些。
他收住最后一锤。粗胚在铁砧上安静下来,表面覆着一层暗灰色的氧化皮,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哑光。他把粗胚放在工作台上,摘下隔热手套,用前臂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焦炭炉膛里的火焰还在呼呼地烧着,暖意从炉口涌
出来,包裹着整个工坊,和窗外的冬夜冷空气之间隔着一道坚实的温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