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远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龙泉的秋天跟南卡不一样,干爽,阳光落在身上不觉得烫,倒带着一股南方特有的润。他沿着老城区走了十来分钟,穿了两条街——一条卖青瓷,一条卖宝剑——最后在一栋三层
小楼跟前停下来。
张悦租的工作室在二楼。入口在楼侧面,一扇防盗门,门铃边上贴了张巴掌大的贴纸,印着“Linyuan Forge”和一个小铁砧图标,边角被雨水泡得卷起来了。林远按了门铃,楼梯间里噔噔噔一阵脚步声,挺快。
门开了。张悦站在门口,浅灰色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清清爽爽的。她侧身让了让:“进来吧。你爸说你要过来,我这边最近的数都整理好了。”
林远换了鞋往里走。房间比他预想的小,大概二十来平的样子,一张深色办公桌贴着墙搁着,上头一台笔记本,一个外接显示器,一个杯架,还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墙角立了个书架,稀稀拉拉码了几册传统手工艺
的杂志和刀具图鉴。最抓眼的是正对门那面墙——上头贴着一张用黑色记号笔手写的思维导图,“Linyuan Forge国内运营计划”,标题底下扯出好几根线,连着“内容方向”“粉丝运营”“定制流程”“品牌合作”四个板块,每个板块
下面又细分了一堆小项,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有些打了问号。
“你这儿收拾得挺利索。”林远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麻雀小,五脏全。”张悦绕回桌子后面,把笔记本屏幕朝他转了转,“你看看数。”
屏幕上是一份汇总表,B站、抖音、小红书各自占一列,数据项码得整整齐齐。张悦握着鼠标从上往下滑,边滑边讲。
“B站这边,粉丝数上个月到这个月一直在涨,但真正爆的是你爸参赛那条————发出去当天就带了一波新粉,涨幅比平时翻了快一倍。评论区特别热闹,好多人看完你爸打刀那段,转头就把你以前的视频翻出来看了。所以那
一条不光自己跑得好,把老视频的完播率也一块儿拽上来了。”
她顿了顿,翻了一页:“抖音那边更明显。你爸那期我剪了三条切片,最长的一条也不到四十秒,发出去数据直接起飞,播放量比预期高了好几倍。而且评论区跟B站不是一个路数——那边的人直接,上来就问‘老师傅接不接
单“这刀卖不卖”。”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点点头:“你之前说的私信问询,有多少了?”
张悦把页面往下拉,调出另一个表:“这两周直接来问定制的人超过十个了。我筛过一轮,真正有明确预算和规格要求的有三个。两个想要你爸那种风格的中式猎刀,一个想做仿古短剑,预算都在国内手工刀的正常行情之
内。而且这三个聊下来都比较确定,不像那种先问一嘴价就没下文的人。”
她把这三条标出来,又补了一句:“还有个有意思的事——问的人里头,超过一半先问的你爸。”
“问我爸?”
“对。他们看了视频里头你爸打刀的画面,觉得老手艺人的活儿更有味道。有人直接问‘林师傅还接不接单,我跟他们解释了,说你爸那边订单排期不太固定,但他们还是愿意先把问询发过来。”张悦抬头看他,“我觉得这个
需求是真的,不是一时冲动。你爸在视频里的那个状态,让看的人心里踏实——不是那种哇好厉害”的踏实,是“我看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干了”的踏实。”
林远靠到椅背上,想了片刻:“这事我正好找我爸聊聊。”
张悦点点头,没接着问,把页面切了回去:“那说回粉丝聚会的事。场地我定了,老城区那家茶馆,二楼包场,能坐二三十个人。那地方之前办过类似活动,氛围不错,不端着也不冷清。而且茶馆本身就是老房子改的,跟龙
泉这边的调性合。”
“时间呢?”
“后天下午三点。我算了一下,你回来这几天,后天刚好卡在中间,不会太赶,也不至于等你快走了才办。”张悦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不用准备什么稿子,到时候露个脸,跟粉丝聊几句,回答几个问题就成。他们想看的主
要是你这个人——你频道上话不多,国内观众对你本人还是挺好奇的。跟人聊天你总不用我教吧?”
“聊天还行。”
“那就没问题。”张悦把笔记本合上,往椅背上一靠,“还有件事,刚接了个合作邀约。”
“什么合作?”
“一家做户外装备的国内品牌,规模不算大,但在户外圈子口碑可以。他们想跟你出一款联名猎刀,你负责设计和工艺监制,他们管生产和销售。模式跟你之前在国外跟Wüsthof谈的那单差不多,但国内这边的市场定位不一
样,价格、渠道都得重新定。
“他们看了什么?”
“你爸那期视频。他们说打动他们的不是你做猎刀那几期,是你爸在视频里露的那手传统锻造功夫——看得见传承”,原话。”
林远没立刻接话。他偏过头看墙上那张思维导图——“国内产品线独立化”几个字被红笔圈了两圈,旁边画了个小箭头,指着“品牌合作”那一栏。
“你怎么看?”他问。
张悦想了想:“我觉得可以接,但节奏得控。国内手工刀市场现在在往上走,品牌的合作需求是实打实的。问题是接得太快、铺太广,你精力跟不上,品控容易出岔子。我先拉了个初步方案————从猎刀这种标准化程度高的品
类切入,款式和数量都先卡死,第一批做一百把试水,卖完看反馈再定后续。这样流程能跑通,摊子也不会一下铺太大。”
林远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个方案:“行,回头方案发我,我再抠一下细节。”
张悦应了一声,翻开本子记了一笔,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条缝。外头街上传来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拖着长音,在午后的空气里头晃悠悠的。
“对了,”张悦像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还有个事,可能不急,但我觉得你得知道。”
“你说。
“你爸那期视频发出去以后,有几家自媒体找过来,说想过来做一期采访,专门讲你爸这种老手艺人的故事。不是那种蹭热度的号,是做正经文化内容的。其中有一个号之前做过好几期传统手艺人的纪录片式访谈,拍得确实
不错。”
“你觉得该做?”"
“我觉得可以。但你爸那边得你先去聊——他愿意露脸,我就接;他要是不想被拍,我就推了。”张悦说着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看他上节目的那个劲儿,应该不排斥。他在镜头前挺自在的,不像有的人一对着摄像机
就僵了。”
林远想起父亲在锻刀大赛里的样子——该干什么干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不绷着也不刻意。那种自在确实不像头一回上节目的人。”我回去问问他。
“行。”
安静了几秒。楼下卖糖炒栗子的呟喝又响了一轮,比刚才近了些。
林远站起来,走到那面贴着思维导图的墙跟前,看着那几个红笔圈出来的字。“国内产品线独立化”——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品牌建设与锻造手艺的平衡”。他看了几秒,把目光收了回来。
“走了。”他说。
张悦送他到门口:“后天下午三点,茶馆。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