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看着孟寒松死去的一幕,心都跟着一紧。
因为谁都明白,叶霄这一拧,拧断的不只是孟寒松的脖子。
更是旧盘口与旧规矩,最后那只能压场的手。
叶霄低头看着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的孟寒松,声音冷得发平:
“把吃人的旧规矩看得比命还重,你也就只配陪它一起入土。”
说完,他目光一偏,落向后棚内外:
“严泉,补口单和送货簿收紧。”
“梁槐,把散工名册、领牌簿都抱好。”
“马武、荒狼,把何东衡带来的人全压住。”
这三句一落,跟着何东衡来的那群灰衣汉子,脸色一下全变了。
他们先前还指望孟寒松能把场子压回去。
现在孟寒松躺在地上,脖子都断了。
这场子,已经彻底翻过去了。
马武第一个动。
提刀一步撞出去,刀背横着一抡,最前面那名灰衣汉子连抬手都来不及,人已经翻了出去。
荒狼更快,贴着木柱一掠,刀光一闪,先砍翻一个想往外冲的,再反手把另一个按在地上,膝盖死死顶住后背。
严泉则带着两个人,就地把后棚里原本缩在后头的几个伙计全拖了出来。
场子一下乱了。
何东衡先前还死死绷着一口气,此刻却是真白了脸。
他没再扑上来,也没再叫狠。
第一反应,就是退。
可才退了两步,他眼角一瞥,看见梁槐怀里那几册薄簿,脸色顿时更白了。
那不是拿来摆样子的死人账。
那是补口单,是送货簿,是后棚明早怎么放药,怎么放粮,怎么散工的活簿。
哪车粮先卸,哪包药先发,哪批工牌先送去哪几条巷,哪几家散货口是裴家在托,哪几处断了还能从别家顶上......全记在里头。
若真让叶霄把这些带走,旧盘就真会被掀翻。
可连孟寒松都死了,他心里再不甘,也不敢回头拼命,只能咬着牙往外逃。
叶霄一句话没说,人却已经动了。
何东衡才退到外场木柱边,叶霄一步便追到他身后,五指一扣,直接攥住后颈,抡起来就往旁边那张账桌上砸!
轰!
整张桌子当场碎开。
木屑、账纸、灰尘一下炸了满地。
何东衡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都被砸得发惜,刚想挣,叶霄已经一脚踩住他胸口。
场外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停了一下。
何东衡满嘴是血,眼底却还透着一点不肯死的狠,嘶哑着挤出一句:
“叶霄......就算你今天赢了......可下城这盘......凭你接不住......”
叶霄低头看着他,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
话音落下,脚下猛地一沉!
咔嚓!
胸骨塌陷声清清楚楚响在所有人耳朵里。
何东衡喉咙里只剩一声破碎惨哼,整个人猛地一抽,随即彻底软了下去。
这一脚,踩死的不只是何东衡。
踩死的,还有旧盘最后那口还想翻身的气。
四周先是一片死静。
紧接着,才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孟寒松压不住,何东衡也没了......”
“太平码头这边,今天是真要变天了。”
还有人盯着后棚那几车药粮,那几册薄簿,喉咙发干,声音都发飘:
“不是变天。”
“是从今天开始,太平码头真要太平了。”
等孟寒松和何东衡的尸体都被拖到外头那片空地上时,天光早已亮透。
太平码头外,早就站满了人。
他们看着两具尸体摆在地上,也看着梁槐和严泉把东西一样样摆开。
先摆出来的,是最该让所有人看清的那几样。
仁生并账簿。
乙字领牌簿。
转手簿。
后棚补口单。
纸一页页摊开,码头外那些看着的人,呼吸都慢慢变了。
直到这时,他们才真正看明白。
这不是谁家倒霉,也不是谁家运气不好。
是有人在背后做局。
他们吃掉的,从来不是几个人。
是整座下城底层的活路。
马武把最后一册薄簿往前一摔,眼里全是火:
“堂主,都在这儿了。”
叶霄站在最前头,低头扫了一眼那些簿册,然后抬眼看向全场。
四下原本还杂乱的呼吸,瞬间就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等他给这些压了人这么多年的旧账旧契一个准话。
叶霄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极稳:
“你们今天都看清楚了。”
“这些人不是在替你们留路。”
“他们是先把你们逼到没路,再把你们最后那口气拿出来卖。”
“药能救命,工能养家,粮能活命。”
“可这些东西一旦落到他们手里,就全成了套在你们脖子上的绳。”
说到这里,他抬手一翻,把最上头那页账直接亮在所有人面前:
“这上面记的,不是买卖。”
“是谁先断药,谁先断工,谁先断粮,谁先低头,谁先去死。”
“从今天起,下城旧盘口这套旧规矩,废了。”
“这些东西压不死人了。”
这几句话一落,人群先是一静。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红了眼,狠狠骂了一句:
“这帮狗东西就该死!”
像一点火星掉进干草里。
人群轰地炸了。
“我弟就是这么没的!”
“我娘那口药,原来是被他们这么断的!”
“送工?送个屁!那就是送死!”
“这群畜生!”
一道道骂声彻底炸开。
越骂越狠。
越骂越凶。
那口压了太久,憋了太久的气,到这时才真正找到了出口。
也就在这时,乙字栈前那个一直抱着草药包的瘦小子,慢慢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站到最前头,手指都在发抖,怀里那包药被他抱得死紧。
另一只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张已经揉皱了的旧药签。
后头,那个瘸腿老汉也跟着走了出来。
再往后,是那些先前已经把旧账旧契送去星辰堂,却始终不敢真信的人。
这一次,他们没再喊,也没再骂。
只是一个接一个往前走。
那瘦小子先弯下腰,把那张旧药签轻轻放到了地上。
像是把压在脖子上多年的那根绳,终于松开了一点。
那张纸很轻,落地时几乎没声。
可旁边不少人的肩,跟着一起松了半寸。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瘸腿老汉也慢慢把手里的旧工账放了下去。
再往后,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人走上前来,把手里的旧药签、旧工账、旧欠条,一张张放到了地上。
一张。
又一张。
越堆越多。
严泉带着两个人快步上前,当场记名,当场分册。
其他人则专门把那些并账、转手压契、死人折账一页页挑出来,另摞成一堆。
要留底核的,先记。
要废掉见火的,另放。
至于补口单、送货簿、散工名册这些能接盘的东西,梁一册都没动,全抱在怀里。
这一忙起来,场外那些本来还怕的人,心里最后那点虚,也跟着散了大半。
不知过了多久。
叶霄看着一地旧纸,停了一息:
“烧。”
马武立刻应了一声:
“是!”
很快,场中就架起了一只大火盆。
该烧的,一摞摞全被扔了进去。
火苗一下蹿高。
纸页卷起,发黑,缩成灰。
风从码头吹过去,火星和纸灰一起往上扬。
那不是普通的灰。
那是这些年压在下城人脖子上的那层烂气,终于被烧散了。
火烧到最旺的时候,叶霄才再次开口:
“从今天起,太平码头,归星辰堂管。”
“码头短工,当日做,当日结,不许再层层抽。”
“谁要是发现还有人敢用旧规矩,就到星辰堂来报。”
人群里,一个老苦力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挤出一句:
“明日的工钱......真能当天拿?”
叶霄只回了一个字:
“能”
这一次,没人怀疑。
因为他不是说说。
他是真一路杀到了这里。
荒狼上前半步,低声问:
“大人,这两具尸体怎么处置?”
叶霄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何东衡和孟寒松,声音平得发冷:
“河街木桩还在吧?”
马武眼睛一下亮了:
“在!”
叶霄淡淡道:
“再加两根。”
“把他们挂上去。”
“也让所有人都看看......拿下城人的命做账,替旧规矩压场,是什么下场。”
马武提刀就去了。
外头那口气,却还在烧。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几本旧契。
是旧盘、旧路,也是那条把人命越压越贱的烂规矩。
这一整个白天,下城就没安静过。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一路从水口跑进河街,又从河街钻进下城各处。
“何东衡死了。”
“孟寒松也死了。”
“太平码头那边,让叶霄狠狠干穿了?这叶霄是怎么做到的?”
消息越传越快,也越传越响。
最先炸开的,是河街和工寮。
再往后,连黑市、武馆、各家商行、帮派盘口,都有人在低声议论。
“何东衡死了还能说,连孟寒松都压不住他,这就不是普通可怕了。”
“旧盘口这回,怕是真要塌了。”
有人听到这里,胸口发热。
也有人下意识把声音压得更低:
“塌归塌......药、粮、工这三口,真能接住么?”
“而且上城那些人,真会一直不插手?”
“谁知道呢。”另一人道:“不管怎么说,能打到这一步,已经够吓人了。”
“就连孟寒松那样的人都败了,如今除了上城那几只真手,下面怕是没人能正面压住他了。
风一阵阵吹过下城,议论声忽高忽低。
有人怕。
也有人热血往上冲。
可不管是怕还是热,谁都明白一件事。
只要叶霄还没死,下城就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眨眼间,夜幕降临。
一弯冷月挂在河街上空,月色冷白,照得巷口和水面都发青。
星辰堂前院的灯还没熄。
月光落不进院子,只有檐下那几盏灯,把门口和两张长桌照得发黄发暖。
领工的、核账的、拿药的,依旧排着人。
白天后棚那口彻底翻开以后,有更多人敢往这边来了。
旧账旧契,一张接一张地往桌上放。
急药、短工、旧账重核,也一口一口转得更稳。
里屋那边,老郎中还没歇,正压着最急的几副药。前院里,其他人记册、核账,几个先前筛出来的干净人手来回分流。
整个盘真正转起来了。
叶霄坐在偏厅门口,案上摆着几册今夜刚并出来的新账。
药、粮、工、账、折损。
一条条,开始重新串上。
荒狼从外头快步进来,低声道:
“大人,河街口那边的桩已经立上去了。”
“旧盘口余下那几条线,到现在都没再冒头。”
马武笑道:
“现在冒头就是找死,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叶霄神色没动,只淡淡道:
“明面上的旧盘口,已经掀干净了。”
“仁生断了,乙字断了,太平码头也在我们手里。”
“可后头托药、托粮、托工的那只手,还没真正断干净。”
偏厅里一下静了。
谁都明白。
何东衡和孟寒松死了,可还有一人活着。
也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名手下快步进门,压低声音:
“堂主,外头有人送帖子。”
“谁送的?”严泉先问。
那手下喉头滚了滚:“裴东来。”
荒狼眼神一沉:
“他居然敢来?”
那手下连忙道:
“人就在外头,车也停了,还带了两车东西。”
“什么东西?”荒狼问。
“一车药材,一车粗粮。”
马武疑惑问道:“他这是想做什么?”
叶霄放下手里的册子,淡淡道:
“让他进。”
没过多久,前院里那点杂声就先一步矮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见,院门外停着一辆黑篷马车,后头还跟着两辆长车。
一辆压着药包味。
一辆车尾露着半截麻袋角。
都不是空车。
车边站着一个月白长袍的中年人,鬓角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拈着一串细细的乌木珠。
他不带刀。
身上也没什么血气。
可他站在那儿,前院那些原本还在排队的人,呼吸却都不由慢了半拍。
因为很多人认得他。
裴东来。
整个下城商路的领头人,裴氏商会的大掌柜。
裴东来看了一眼前院那两张长桌,又看了看那些排队的人,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深了一分:
“叶堂主。”
“裴某原以为,你只是刀快。”
“现在看来,你其他本事也不小,这是真想把盘接下来?”
叶霄坐在偏厅门口,没起身,只淡淡看着他:
“你既然来了,就别站那么远。”
“进来说。”
裴东来笑了笑,当真抬脚往里走。
一直走到偏厅门口,他才站定,抬眼看向叶霄:
“何东衡死了,就连孟寒松也死了。”
“叶堂主的刀确实可怕。”
“但人你杀得了,盘你未必接得住。”
他目光一扫前院那些等药、领工的人,声音依旧温和,却叫人听着发堵:
“你今日替他们出药,替他们结工,替他们重核旧账。”
“那明日呢?”
“后日呢?”
“下城这么多张嘴要吃饭,这么多人要续药、要领工,你真觉得自己撑得住?”
前院里一下更静了。
裴东来接着道:
“叶堂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觉得太平码头已经拿下,接下来只要绕开裴氏,去找别家商会、别家商行,一样能把药、粮、工这三口接起来。”
“可裴某今天既然来了,就把话给你说明白。”
“只要我裴氏商会还在一天......这下城里,就不会有第二家敢明着帮你。”
他顿了顿,看着叶霄,声音依旧温和,可每个字都像往人骨头里钉:
“谁敢给你放药,我就断谁的货。”
“谁敢给你放粮,我就砸谁的路。”
“谁敢替你散工,我就让他在下城再也开不了口。”
“你手里这盘,根本转不起来。”
这几句话一落,前院里那些原本已经稳下来的气,顿时又乱了。
马武刚从外头回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脸色当场沉了:
“干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