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神色不变,只淡淡开口:
“势头高,不代表局面就稳了。”
“外头越热,堂里越要稳。”
“这段时间,谁都别先飘。”
三人同时低头:
“是。”
叶霄先看向严泉:
“门口、递帖、来人、来礼,还是你盯着。”
“该收的收,该挡的挡,别乱了章法。”
严泉抱拳:
“是。”
叶霄又看向马武:
“码头继续压。"
“规矩不变。”
马武沉声应下:
“明白。”
最后,叶霄看向荒狼:
“外头踩线的,记着。”
“真敢伸手,不用带回来。”
“直接断。”
荒狼眼神一厉,低头抱拳:
“是。”
叶霄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依旧不高,却压得很稳:
“我不常来,不代表堂里能乱。”
“谁敢趁这时候动心思,就先把他按下去。”
三人心头同时一紧,抱拳更低:
“是!”
也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叶霄淡淡道:
“进。”
进来的是陈睿,身后还跟着两人。
一人抱着木匣,一人提着包封好的异兽肉,怀里还压着一摞折好的银票。
陈睿一进门便低头:
“堂主。”
“昨夜问武台后头该送来的东西,天刚亮就全送到堂里了。”
偏厅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叶霄抬眼:
“放下。”
几样东西——摆到桌上。
木匣打开,药香便先一步涌了出来。
异兽肉压得很实,封皮一开,里头那股腥烈又厚重的气息便扑了出来。
而那一摞银票,全都压在一起,单看厚度,就已经足够让寻常人眼皮发跳。
三日七场。
一场一场打下来的彩头,到这一刻,才算真正全落到了手里。
马武看得喉头都滚了一下,眼里的光几乎压不住。
没人出声。
他们清楚这些东西值钱。
可比这些更值钱的,是这些东西的来路。
不是谁施舍。
也不是谁赏。
是叶霄自己一场一场打出来的。
叶霄把东西——看过,接着将目光重新落回三人身上,声音也慢慢沉了些:
“从今天起,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会常来堂里。”
三人神色同时一肃。
叶霄继续道:
“星辰堂照旧。”
“规矩照旧。”
“人心也给我照旧稳住。
三人同时低头:
“是。”
停了半息,叶霄看向严泉:
“堂里还有旧刀么?”
严泉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有。”
“前阵子收进来一批旧兵器,刀棍短兵都有。”
“都压在后院那间旧库房里。”
叶霄点了点头:
“行。”
“都去忙吧。”
三人齐齐抱拳:
“是!”
等偏厅里只剩下叶霄一个人时,外头的晨光已经彻底亮了。
他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动。
桌上的药、异兽肉、银票都还摆着。
这些东西,足够让他再往前推一截。
可资源是资源。
路,还得他自己去走。
片刻后,叶霄转身出了偏厅,往后院去。
后院角落,果然有一间平时不怎么显眼的旧屋。
屋门半旧,门轴一推便发出一声轻响。
里面堆着不少杂物。
药粮归库后剩下的旧箱,拆下来的铁件,还能用的短兵旧甲,都分门别类压在架上。
最里头靠墙的位置,则挂着几把旧刀。
有两把刀口崩了豁。
一把刀身过宽,握在手里只会显得笨。
最后一把最不起眼。
刀鞘发乌,柄上缠线也早已磨旧,连护手都没什么出奇的地方。
可它够直。
也够利落。
叶霄走过去,抬手握住刀柄。
掌心刚一合上,他就知道了。
这刀比想象中更沉一点。
重心也略微偏前。
可它不钝。
刀柄虽旧,却不虚滑。
不是特别趁手。
却也不差。
他把那把旧刀提了起来,转身去了后院空地。
晨风从廊下穿过去,把衣角轻轻带起一线。
下一刻,叶霄在院中站定,刀身出鞘半尺。
没有花架。
也没有多余动作。
他只是抬手,一刀平平斩了出去。
刀锋破风,发出一声很细的轻响。
第一刀出去的时候,叶霄就知道了。
刀,确实比枪更顺他。
可顺,不等于会。
叶霄手中旧刀微微一震。
这一刀看着已经够直,够快。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对。
人先过去了。
手也急了。
刀锋出去是直的,可人和刀没真正咬上。
这一刀要是真落在昨夜问武台上,周承锋那种人,未必会给他第二刀的机会。
叶霄没皱眉。
也没再出第二刀。
不是不想。
而是第一刀既然已经走歪了,再硬出第二刀,练出来的就不是刀,是乱。
他只是慢慢把刀收了回来。
昨夜那几次终于吃进周承锋身前的瞬间,再一次从脑海里翻了出来。
如果那时候他手里有刀,很多东西都会不一样。
可那不代表他现在拿了刀,就真会用了。
手里有刀,不等于就懂刀。
这东西,也不是光靠自己摸索就能练好的。
叶霄握着刀站了片刻,眼神却一点点更沉,也更定了。
然后他转身,把旧刀重新按稳,径直出了星辰堂。
苍龙武馆那条街,比别处更静些。
天色还亮,门前却已经没有寻常人敢多停。
叶霄提刀过去时,练功场几个外门学员先是一滞,紧接着便齐齐让开了路,低头抱拳:
“叶师兄。”
“叶师兄。”
声音压得极稳,动作也更规矩了几分。
叶霄没停,只提着那把旧刀,在所有人火热的目光中,一路往里走。
穿过外门,到了后院,内门练功场上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几个正在对练的内门学员先看见了叶霄,紧接着,目光便落到了他手里那把旧刀上。
几人神色都微微变了变,随即同时低头:
“叶师兄。”
“叶师兄。”
这一声比外门更稳,也更沉,眼中的火热却相同。
叶霄依旧没停,提刀直往里去。
直到他走过去后,内门练功场上那几人也没立刻再动,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路压进后院更深处。
人还是那个人。
可昨夜上城问武台之后,这一声“叶师兄”,分量已经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叶霄一路到了薛婵的小院外,抬手敲门。
片刻后,门从里面拉开。
薛婵站在门内,袖口卷到小臂,右手还拎着一把练到一半的木刀,额前碎发被汗意压得有些乱,显然也是刚从院里停下来。
她先看见叶霄,眼神里那点还没收干净的凌厉先是一顿。
再往下,便看见了他手里那把发乌的旧刀。
这一下,连她也微微怔了怔。
“你拿刀来做什么?”
叶霄看着她,没绕弯子:
“来学刀。”
薛婵盯着他看了两息,目光又落到那把旧刀上。
刀旧。
旧得甚至有点寒酸。
可偏偏在叶霄手里,又显得很稳。
她这才慢慢把门让开半边,先问了一句:
“自己先试过了?”
“试过了。”叶霄道。
“感觉呢?”
叶霄顿了一下,才道:
“顺手。”
“但不对。”
薛婵听完,眼底那点原本只是微动的光,才真正亮了一瞬。
不过那点亮意也只出来了半分,就被她压了回去。
“还行。”
“至少你不是提着刀就觉得自己会了。”
她侧开身子:
“进来吧。”
叶霄提刀进门。
院里还是那套熟悉的东西。
黑桩、旧席、麻绳圈、沙袋、护臂,木架上还挂着几样木兵和练刀用的钝刃。
薛婵关上门,转过身,又看了眼他手里的刀,再看了眼他整个人。
她没看到问武台的战斗,可听到那些消息,再看叶霄今天提刀站到这里,她已经猜到昨夜那一战,多半让他明白了什么。
她没多问,只干脆利落地抬手一指院中空地:
“先说清楚。”
“我教你,不是教你耍样子。”
“刀花、翻腕、虚架子,那些都先别想。”
“你现在要学的,只有三样。”
她抬起一根手指:
“线”
第二根:
“步。”
第三根:
“收放。”
“线不正,刀出去就是歪的。”
“步不对,你永远吃不进那一下。”
“收不住,第一刀砍死人,第二刀死的就是你。”
她看着叶霄,语气压得很实:
“记住了。”
“中线是命。”
“刀线是路。”
“你人歪了,路就歪;你手乱了,锋就飘。”
“这三样不明白,刀在你手里就只是块会晃的铁片。”
“明白了,哪怕是这把破刀,也能先杀人。”
叶霄点头:
“好。”
薛婵看了他一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满意,又像是有点压不住的得意。
“还有一件事,我先说在前头。”
“你来学习,可以。”
“但别指望我心软。”
“你拳脚上能吃的苦,刀上也得照吃。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
“步错了,我打你。”
“出线了,我打你。
“收不住,我还是打你。”
叶霄提着刀,语气平静:
“越凶越好。”
薛婵眼底那点光顿时更明显了些。
不过下一瞬,她就又把脸压平,抬手一指院中那条被雨水冲得发亮的石线,声音一下压实:
“好。”
“先站上去。”
“今天第一件事,不是斩人。”
“是先把刀线站明白。”
“让刀跟着你的步走,不是让你的人去追刀。”
风从院墙上头掠过去,把她最后几个字吹得更利。
叶霄提刀,踏上线中。
也就在这一刻,他的刀路,才算真正开始了。
薛婵没让他立刻出刀。
她先抬起手里那把刀,点了点地上那条被磨得发亮的石线。
“看清楚。”
“你现在脚下这条,不是给你站着好看的。”
“是中线。”
她又抬刀,轻轻一点叶霄胸口,再一挑,带到他手里的刀锋上。
“你人在哪,线就该在哪。”
“刀从哪出去,线也该从哪过去。”
“人偏了,刀就偏。”
“人先乱了,刀一定更乱。”
她顿了一下,忽然又点向他握刀的手。
“先把刀握对。”
“虎口咬住刀柄,别攥死。”
“攥死了,腕就废了。”
“小指和无名指收住,食指中指领着走。”
“这不是让你捏刀,是让你把刀锁在手里。”
“要稳,但不能死。”
叶霄低头看了一眼,照着调了调。
薛婵又抬刀点他肘下、肋边:
“还有,刀出去的时候,肘别飞,别空。”
“中门一漏,别人不用挡你刀,先捅你人。”
话音未落,木刀已经啪地一声抽在刀背上。
不重。
却极准。
叶霄手中旧刀微微一偏,刀锋立刻斜出去半寸。
薛婵眼皮都没抬:
“你现在拿的不算刀。”
“只算块会拖你后腿的铁板。”
叶霄没说话,只把刀重新摆正。
薛婵看着他,又道:
“别急着想砍人。”
“先把线走对。”
“刀先顺,人再进。”
她下巴轻轻一抬:
“沿着线,往前一步。”
叶霄抬脚。
一步刚踏出去,刀势便跟着轻轻一散。
不是塌。
而是前头那一寸本该锁住的线,先松了。
啪。
木刀第二下又到了。
这回落在他手背上。
依旧不重,却打得极准,像是专挑错处落。
“肩抢早了。”
“再来。”
叶霄收步,再踏。
啪。
“腰没跟上。”
再来。
啪。
“手太死,刀不是给你拎出去的。”
再来。
啪。
“你人先抢过去了,刀却没跟上。”
再来。
啪。
“拳脚那套吃步太快,刀线就散了。
再来。
啪。
“你这不是提刀,你这是扛菜板。”
院里很静。
只有木刀抽刀背和手背上的轻响,一声一声,脆得很。
叶霄没吭声。
错了就重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同样一条线,他硬是来来回回走了半刻钟,刀势还是时稳时散。
薛婵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心里却已经慢慢起了一点异样。
因为叶霄不是那种一被纠错就乱的人。
他每错一次,下一次就会把那个错少掉一分。
薛婵看了半晌,终于又抬了下木刀。
“停。”
叶霄收刀,看她。
薛婵走近了些,抬手捏住他前臂,又一指他后肩。
“你人太硬,刀就死。”
“刀死了,线再直也没用。”
她手指一压一带,几乎是半强迫地把他那条胳膊重新摆了一遍。
“这里松一点。"
“这里沉一点。”
“肩别往前顶,胯别先送。”
她说着,又伸手在他腕上一压。
“腕要沉,但不能塌。”
“沉了,锋才咬得住线。”
“塌了,锋就散。”
她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利落得像刀背敲案:
“你基础很强。”"
“步也不乱。”
“可你拳脚那套本能太顺了,一提刀,就老想照原来的法子硬顶进去。”
“这也是你现在最大的错。”
叶霄看着手中刀。
薛婵继续道:
“拳能先顶进去,再补第二下第三下。”
“刀不一样。”
“刀要先把锋送到该去的地方。”
“人抢太快,锋跟不上,你那一下再也是空的。”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叶霄,语气更利了些:
“刀可以狠。”
“线不能乱。
“刀可以快。
“步不能抢过头。”
“刀可以压人。”
“可你自己,不能先扑进去送死。”
叶霄点了点头:
“明白。”
薛婵听见这两个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最好是真明白。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