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肝了一整夜。
石室里那盏油灯,从满到干,又被苏秦续了一回。
他闭着眼坐在石案前,灵识一遍又一遍地沉进那卷冬至·复灵的玉简里。
照着上头记载的感悟路径,笨拙地,一寸一寸地,去触碰那道隔着整片天地的冬至法则。
【(冬至·复灵)果位法(3/100)】
淡金色的数字,在他识海里,又往前挪了两格。
从昨夜的1,到此刻的3。
一夜苦熬,进了两步。
苏秦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窗纸已经泛白了。
他这才发觉,外头天都快亮了。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子,心里头那股劲,却比昨夜更沉。
两步。
搁在旁人眼里,一夜只挪两步,慢得让人心焦。
可苏秦清楚,这两步的分量。
吴尘钻研了半辈子,还在原地打转。
那些个穷尽一生的前辈,能摸到共鸣那一步的,寥寥无几。
而他一夜,就实打实地往那道法则跟前,挪近了两步。
别人尝试一百次,九十九次的感悟都散了。
他尝试一次,那一次的感悟,无论多微弱,都被牢牢地住,登上去。
这就是他和那些人,最不一样的地方。
苏秦把那卷玉简和那枚泛着大寒光芒的玉佩,一道贴身收好。
他没有急着接着肝。
今日,他还有一桩顶要紧的事。
头一回,去青云班。
卯时三刻。
苏秦循着昨日卫长缨那座院子的方向,又一次往青云院的山顶上走。
这一回,没有执事引路。
他凭着昨日记下的路径,一重院落一重院落地往上走。
越往上,人越稀。
过了第三重院落,那些气息凝实的老生,也见不着影子了。
到最后,整座山顶静得只剩下风声。
云,就在头顶不远处流动。
苏秦却没有再像昨日那样,停下来望一眼那触手可及的流云。
他的脚步,比昨日沉。
昨日他上来,是去见院长,心里装着对青云班的好奇。
今日他上来,是去进青云班。
心里装着的,是王烨、蔡云、徐子谦三个人,先后浇给他的那一盆又一盆的凉水。
十个铸就了顶级果位的人。
连罗影、徐子谦都够不着的门槛。
一群正在把六品法术往五品仙官之法上逼的人。
而他,养气九层,连铸身的门都还没摸到,连果位都没有。
他这个第十二个,是踮着脚被人提溜进去的。
苏秦走着走着,心里头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卫长缨那句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进了青云班,你那个青云府第一的光环,留在山下吧。
在那座山上,这个光环一文不值。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
自己要去面对的是什么。
是这一路走来,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把他压在底下的东西。
他倒要看看。
那十一座山,到底有多高。
卫长缨那座简朴的院子之后,山道并没有到头。
苏秦绕过那两株古松,发现院子后头,还有一道极窄的石阶。
贴着山壁,往更高处去。
那石阶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被磨得溜光,边角全钝了。
苏秦踏上去,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的最高处,是一片小小的平台。
平台上,立着一座道场。
苏秦立在道场外头,愣了一下。
这座道场,和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他这一路在三级院里走来,见过白松院那片遮天蔽日的古松林,见过丹枫院那满山的红枫...
他原以为,青云班这等地方,便是把这些个煊赫,再叠上十倍。
可眼前这座道场——
简陋。
四面通透,连墙都没有几堵。
头顶一片青瓦,几根立柱撑着,柱子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温润的木纹。
地面是打磨过的青石,光溜溜的,什么纹饰都没有。
道场正中,铺着一圈蒲团。
苏秦的目光,落在那些蒲团上,下意识地,数了一遍。
十一个。
那些蒲团,也都是寻常的蒲团,草编的。
有几个边角已经磨毛了,显然是用了有些年头。
没有聚灵阵,没有灵气缭绕,没有半分顶尖灵筑该有的气象。
苏秦站在道场外头,心里头掀起了一丝异样。
他忽然想起了昨日,卫长缨那座连块匾额都没有的院子。
越是顶端,越是简朴。
简朴到极致,便是一种谁也无法忽视的重。
眼前这座道场,便是如此。
它什么都没有。
可苏秦立在外头,只觉得心口一沉。
因为这道场里头,此刻坐着十一个人。
苏秦的目光,缓缓地,扫过那十一个蒲团。
十一个蒲团上,坐着十一个人。
苏秦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缓。
他终于懂了,卫长缨为什么说,你自己进去看。
这十一个人,没有一个,在看他。
苏秦一脚踏进了道场。
按着他这一路的经验,他踏进任何一个新地方,满堂的目光,都会齐刷刷地朝他射过来。
在白松院的正堂,五十多道目光像尺子一样量他。
在丹枫院的枫山堂,满堂的老生一声接一声地喊他师兄。
可这一回。
他踏进青云班的道场,没有一个人抬头。
没有审视,没有好奇,没有敬畏,也没有那一声预想中的招呼。
那十一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苏秦不动声色地,把他们,一个一个,收进了眼底。
最左边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闭着眼,盘膝而坐。
他周身的气息收敛得极好,可苏秦的神识极淡地一拂,心头便是一沉。
那汉子的丹田里头,盘踞着一团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沉得像一座山。
那是果位。
苏秦头一回,离一尊铸就了果位的存在,这样近。
他往里走,又掠过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
那公子手里捏着一卷书,看得入神,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可他随手翻书的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苏秦说不出的,浸到骨子里的从容。
那是一种生下来就站在云端的人,才有的从容。
世家的天骄。
再往里,一个独坐角落的女子,正擦拭着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
她擦剑的动作很慢,一寸一寸,极有耐心。
剑身上没有半分花纹,朴素得像她这个人。
可苏秦的目光掠过那柄剑的刹那,后颈竟莫名地一凉。
那是杀过很多人的剑。
散人。
无门无派,从尸山血海里一刀一枪杀出来的那种人。
苏秦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十一个人,有的在打坐,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只是阖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他们坐在一处,却像是各自待在各自的一方天地里,互不相干。
没有交谈,没有寒暄,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可苏秦立在他们中间,只觉得四面八方,全是压力。
那压力不来自任何一道目光,不来自任何一句话。
它来自那十一个人,每一个人丹田里头,那一团沉甸甸的,属于天地法则的东西。
十一尊果位,静静地坐在那里。
苏秦从他们中间走过,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走过了十一座沉默的大山。
他忽然想到了卫长缨那句话,原来没有半个字是夸张。
这地方的每一个人,此刻,都有资格让他仰望。
苏秦的目光,在道场里转了一圈,落在了其中两道熟悉的身影上。
一个,坐在偏左的位置。
一身白长衫,身形消瘦,正阖着眼。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朝苏秦的方向看了过来,温和地一笑,微微颔首。
蔡云。
苏秦心里一暖。
在这满道场素不相识的,沉甸甸的大山里头。
这位薪火学党的大佬,那一个颔首,竟让他觉出了几分难得的熟络。
他对着蔡云,遥遥拱了拱手。
而另一道身影。
坐在偏右的位置。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脊挺得笔直,正仰着头,望着道场外头那一片流云。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与这道场,与这满座的人都隔着一层。
独。
苏秦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个独自登山久了,把他当作半山腰一个偶然瞧见的同路人的人。
那个在三叔公碑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的人。
那个伸出手,约他全朝大考再比一比的人。
姜望。
苏秦的目光,在姜望身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了卫长缨的话。
姜望,第十一个。
和你一样,是我破例召进来的。
他比你早进了几日。
苏秦一直以为,自己和姜望,是在同一条山道上。
一个登了顶,一个落了第二,在半山腰彼此颔首的同路人。
可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姜望站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比他高出一阶。
姜望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那一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深潭。
他看着苏秦,没有像蔡云那样颔首,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极淡地朝苏秦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那一下里头,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只有一种东西。
苏秦读懂了。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心照不宣的东西。
仿佛在说:你也来了。
苏秦也朝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之间,一句话都没有。
可那一来一回的颔首里头,藏着的东西,满道场那些各自为政的大山,没有一个看得明白。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全朝大考那座山顶上,迟早,要再见一面。
苏秦收回目光。
他没有去找那两个相熟的人。
他知道,自己头一回来,不该急着凑近谁。
王烨说过,进去之后眼睛放亮些,别急着站队,别急着出头。
蔡云也说过,在你没看清之前,谁的队都不要轻易站。
苏秦把这两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一圈蒲团上。
十一个蒲团,坐了十一个人。
那十一个蒲团,围成了一个圈,每一个,都已经有了主人。
而在那个圈的最外侧,一个角落里.....
孤零零地,摆着第十二个蒲团。
那蒲团,比旁边那些个,要新一些。
草编的,崭新的,显然是有人特意为他添上的。
它被搁在整个圈子的最末尾,最角落。
离那十一个人,都有一段距离。
苏秦看着那个蒲团,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十二个。
他的位置,在最末尾。
在他前面,排着整整十一个人。
苏秦走了过去,在那第十二个蒲团上,撩衣坐了下来。
他坐下之后,那十一个人,依旧没有一个抬头看他。
仿佛他这个人,坐没坐进来,都无关紧要。
苏秦却没有半分被冷落的恼意。
他坐在那最末尾的蒲团上,背脊挺直,目光沉静。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十一座山又掂量了一遍。
一个人若总是站在顶点,便没有了往上爬的方向。
可此刻,他面前实实在在地立着十一座山,等着他爬。
苏秦阖上眼,把心沉了下去。
他在等。
等这青云班,给他上的头一课。
不知过了多久。
道场外头那一片流云,被风吹得缓缓流动。
忽然,那窄窄的石阶上,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慢悠悠的。
一步一步,踏在石阶上,几乎听不见响动。
可这脚步声一响起,整座道场的气象,骤然就变了。
那十一个各自为政,谁也不理谁的人,齐刷刷地放下了手里的事。
看书的合上了书。
擦剑的收了剑。
打坐的睁开了眼。
他们没有起身,可每一个人的神色,都肃然了几分。
苏秦心头一动,也睁开了眼,循着脚步声望去。
一个老者,从石阶尽头,慢悠悠地跟了上来。
那老者身形,穿着一身寻常的灰布袍子,洗得发白,打着补丁。
他背着手,走得很慢,脸上挂着一副温吞吞的,像是刚睡醒的神情。
他手里,还拎着一只豁了口的茶壶。
走两步,便仰起头,就着那壶嘴咕咚咕咚地灌一口。
那模样放在乡间,就是一个在田埂上晒太阳,说书闲扯的糟老头子。
苏秦的神识,下意识地,朝那老者拂了过去。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什么都没拂到。
那老者,就像一片虚空。
苏秦的神识探过去,竟连一丝一毫的气息,都触碰不到。
仿佛那老者,根本不存在。
苏秦心里头,重重一沉。
他想起了昨日的卫长缨。
真正立在高处的人,是不需要靠那些外在的东西来撑场面的。
深到极致,便是一片虚无,让你连深浅都掂量不出。
这个拎着豁口茶壶,像个糟老头子的人,深得,让他连边都摸不着。
“都到齐了?”
那老者灌了一口茶,扫了一眼满道场的人,目光在苏秦那张新面孔上,停了一瞬。
他没问苏秦是谁,像是早就知道了。
他自顾自地,在道场正中那个唯一空着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老规矩。”
老者把那豁口茶壶往身边一搁,懒洋洋地开了口:
“今儿,谁来?”
这一句话,没头没尾。
苏秦却听得出来,这是要开始讲课了。
他坐直了身子,凝神听着。
他太想知道了。
这青云班的课,到底是怎么个上法。
道场里,静了一瞬。
那十一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他们不是怯,是这青云班的规矩,苏秦还没摸透。
老者也不催。
他眯着眼,在那一圈人脸上慢悠悠地扫了一遍。
最后,他那浑浊的目光,落在了偏右那道挺直的青衫身上。
“姜望。”
老者懒洋洋地,点了一个名字:
“你来。”
苏秦的目光,立刻投了过去。
姜望。
他坐在那第十一个蒲团上,闻言,缓缓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动作,平平淡淡,没有半分被点到的紧张。
苏秦的神识,极淡地,朝美望拂了过去。
这一拂,他的心,又是一沉。
姜望的丹田里头,盘踞着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凝实,厚重,散着一种属于天地的气息。
果位。
苏秦的眼神,沉了下去。
昨夜,他刚刚在吴尘的玉简里,参透了果位的本质。
果位,是把自己这副血肉之躯,铸成承载一道天地法则的容器。
姜望的身体里头,此刻就盛着这样一道法则。
苏秦头一回,离一尊果位,这样近。
近到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团法则的气息,正从姜望的身上缓缓地弥漫开来。
“使个法术。”
老者灌了口茶,眼皮都
“随便,使个最寻常的。”
姜望应了一声。
他没有摆什么架势,没有掐什么法诀。
他只是抬起手,随手朝着道场外头那一片虚空,虚虚地一引。
苏秦的目光,盯住了他的手。
他认得这门法术。
那是一门极寻常的引气术。
九品。
苏秦在惠春分院的时候,就见人使过。
那是用来牵引天地灵气、汇于一处的入门法术。
寻常到不能再寻常。
苏秦甚至有些意外。
青云班这等地方,老者让姜望演示,姜望却使了这么一门入门的引气术?
姜望那一引,安安静静的,连一丝多余的动静都没有。
可就在他那只手引出去的刹那...
苏秦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姜望丹田里头那团盘踞的果位,动了。
那一道属于天地法则的气息,顺着姜望的手臂漫了出去,缠在了那门寻常的引气术上。
就在那一瞬。
苏秦只觉得,姜望周身的天地,扭曲了。
那不是灵气的流动。
那是法则。
以姜望那只手为中心,方圆数丈之内的天地规则,被那一道果位的气息,硬生生地扭成了一道苏秦从未见过的轨迹。
天地,在替姜望撑腰。
那一门原本寻常的引气术,在这一道天地法则的加持下.....
跨过去了。
那门引气术,在姜望使出来的刹那,越过了那道苏秦一直听人提起,却从未亲眼见过的天堑——
变成了五品。
仙官之法。
徐子谦的话,在苏秦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同样的一门法术,没有果位的人使出来,是一个阶级。
有了果位的人,以果位,融合天地的规则,再使出来——就是五品。
苏秦此刻,亲眼看见了。
可真正让苏秦遍体生寒的,不是那门跨阶的法术。
是那一道天地法则降临的瞬间,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
就在姜望那门引气术,从九品品跨入五品的剎那。
苏秦只觉得,自己丹田里头那九缕养满的大寒真元,猛地一颤。
而后——
那九缕真元,死死地,蛰伏了下去。
就像九只老鼠,在洞里头活蹦乱跳,忽然撞上了一头天敌。
它们一瞬间,缩进了丹田最深的角落,贴着丹田壁,一动也不敢动。
苏秦凝神去调动它们。
调不动。
他那九缕养满的、根基比寻常人厚实得多的大寒真元,此刻竟连一丝一毫,都调动不起来。
它们在他的丹田里头,瑟瑟发抖,蛰伏得死死的。
仿佛只要它们敢动一下,就会被姜望身上那道天地法则,碾得粉碎。
苏秦的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懂了。
这就是位格。
这就是果位和养气之间,那道望不到顶的天堑。
姜望使出那门五品仙官之法的刹那,他周身的天地法则,对苏秦这等连铸身都没到的人,形成了一种绝对的压制。
那不是修为的高低。
那是位格的碾压。
就像一头猛虎,只是站在那里,山林里所有的兔子、老鼠,就都本能地伏下了身子,连呼吸都不敢重。
苏秦此刻丹田里那九缕大寒真元,就是那些伏在地上的兔子、老鼠。
它们,在面对一道真正的天地法则时,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刻,苏秦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
他和姜望之间。
他和这道场里那十一个人之间。
隔着的,那一道隔着天地的鸿沟。
不知不觉间...
姜望那门法术,已经收了。
他收回手,神色平淡,仿佛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重新,在那第十一个蒲团上,坐了下来。
那道压在苏秦丹田里的,不容抗拒的法则之力,也随之散去。
苏秦丹田里头那九缕缩成一团的大寒真元,这才一点一点地,重新活络了过来。
可苏秦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坐在那最末尾的第十二个蒲团上,一动不动。
换了旁人,头一回被这样一道天地法则,碾得真元蛰伏、冷汗淋漓,心里头多少要生出几分惊骇,几分难堪。
毕竟,他苏秦,是年考第一,是三花灌顶,是钦点的青云府头名。
他走到哪里,都是那个最耀眼的,站在顶点的人。
可此刻,在这道场里,他连姜望随手一门引气术的余波,都接不住。
这要是落在旁人眼里,丢的是天大的脸。
可苏秦的脸上,没有半分觉得丢脸的窘迫。
他只是,把袖子里那只手握紧了。
而他那一双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姜望方才施法的地方。
他盯着那一片方才被法则扭曲过的虚空。
他在“看”。
他在用尽全身的心神,去“看”清楚。
那一道天地法则,降临人间时,究竟是怎样一副模样。
它怎么缠上那门法术。
它怎么扭曲周身的天地。
它怎么把一门凡人的术法,生生托举成仙官之法。
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离一道真正的天地法则,这样近。
昨夜在玉简里头,他参的是符文,是道理,是隔着一层纸的东西。
而此刻,姜望用一门信手拈来的引气术,把那道理活生生地演给了他看。
苏秦微微眯着眼。
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
看到了自己和这群仙官预备役之间,那道隔着天地的鸿沟。
也看到了...
那道鸿沟的对岸,究竟是什么样的风景。
苏秦轻轻一笑,心中暗道:
“原来...这就是山另一边的风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