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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医术,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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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时说派个间谍什么的,没有像现代人想的那么简单。

想要派合适的人去联系赵诚明,并不是个简单的事。

派谁去都像让谁去赴死一样。

范文程说了个词——晋商,所有人眼睛都是一亮。

...

赵纯艺驾着七轮马车,一路沿着琴岛市东郊新修的碎石官道往北疾驰。车轮压过青石与火山岩碎屑混铺的路面,发出沉稳而富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声,不像旧式两轮马车那般颠簸震耳,倒似一只驯顺的巨兽踏着鼓点前行。他左手轻挽缰绳,右手搭在锃亮黄铜制的刹车手柄上,指腹能清晰感受到轴承内滚珠细微却精准的咬合感——这玩意儿是黄岛造船厂新设的精密器械作坊试制的第一批民用部件,全山东独此一家,连鲁王府的匠作司都没摸到图纸边角。

风从耳畔掠过,带着海腥与初夏槐花的清甜。赵纯艺仰起小脸,额前碎发被吹得向后贴伏,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没穿官袍,只着一身靛蓝细棉短褐,腰间束着黑皮带,带扣上嵌着一枚小小的白旗军徽章——那是李自成亲手别上去的,说:“你不是白旗军的孩子,以后这枚徽章,比玉佩金锁都重。”

他并非胡乱奔逃。车辕右侧木匣里,静静躺着三份刚从报亭买来的《济州日报》,头版赫然印着一张俯拍照片:汉拿山南麓一片松林边缘,几处新掘的散兵坑轮廓清晰,坑沿还堆着刚覆上的新土;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标注:“白旗军与朝鲜水师联合演训预设阵地,五月廿三日实测”。照片底下是陈辉铮撰写的《论民兵联防之要义》,通篇白话,句句直指要害:“……敌若登陆,非必聚于一处。或分三股,或作五路,虚实相生,以乱我耳目。故守岛非守一隅,乃守经纬之网。今设‘哨眼’十二处,配无人巡哨机三架,昼夜轮值,信号直抵租界指挥所。凡有异动,三刻之内,援兵必至。此非恃勇,乃恃智也。”

赵纯艺认得那片松林。前日他随张华去勘测地形时,亲眼见海军陆战队用竹竿与石灰粉在地上标出坑位,张退蹲在坑沿,用罗盘反复校准角度,嘴里还念叨着“正北偏东三分,对准洋流转向点”。他当时只觉新鲜,如今再看报纸,胸腔里竟像揣了只小雀,扑棱棱撞着肋骨——原来爹爹治下的事,桩桩件件,都如这张薄纸般摊开在阳光下,不藏不掖,也不怕人学去。

马车拐过一道缓坡,视野豁然开朗。远处海面浮着三艘战舰剪影:镇海号居中,周王号与孔孟号一左一右,舰艏斜刺向天际,桅杆顶上飘着三角形白旗,旗面墨绘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赵纯艺勒住缰绳,马儿温顺地停下,喷了个响鼻。他跳下车辕,踮脚望向海面,忽然想起昨夜在赵公馆书房,李自成伏案写书,朱慈焕捧着盏茶侍立一旁,韦大宝则蹲在炭盆边烤红薯。火光跳跃着映在李自成侧脸上,他搁下狼毫,指着桌上摊开的《朝鲜水师布防图》对朱慈焕道:“李廓此人,贪而无谋,暴而寡断。他若率船来,必择月圆潮涨之夜,自西南海域突入。彼时汉拿山阴影最浓,礁石难辨,正合其侥幸之心。然吾已令孔孟号夜间升空,红外探照灯扫过海面,礁石纹理、浪涌暗流,纤毫毕现。他船未靠岸,我炮已校准。”

朱慈焕当时轻声道:“官人何以断定他必走此路?”

李自成笑了笑,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案几上画了个圆:“因他信命。朝鲜水师旧例,凡出征,必择吉日良辰,焚香祷告。查其历年海图,九成以上登陆,皆选朔望之交。此非智,乃愚也。愚者易察,易破。”

赵纯艺那时躲在门后偷听,心口怦怦直跳,此刻站在坡上,望着海天之间那三艘铁甲巨舰,忽然懂了爹爹为何总说“慎终若始”。那战舰命名看似随意,周王号是酬功,孔孟号是示威,可真正杀机,却藏在每一份报纸的铅字里、每一处哨眼的土坑中、每一架无人巡哨机嗡嗡的振翅声里。这哪里是守岛?分明是织一张网,网眼细密如发,网纲坚韧如钢,网外之人尚在猜度,网中之鱼已无处遁形。

他正出神,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越马嘶。回头望去,一辆深褐色四轮马车正由远及近,车厢两侧漆着“琴岛市政厅”字样,车顶烟囱徐徐吐着淡白水汽——这是新造的蒸汽动力驿车,专跑城郊短途。车夫戴着草帽,正朝他挥手。赵纯艺忙牵马让道,却见那驿车并未停驻,而是径直驶向坡下一处新开垦的田埂。田埂边插着块木牌,上书“试验田·土豆轮作区”,几个农妇正弯腰间苗,身旁竹筐里堆满嫩绿秧苗。

驿车停下,车门开启,下来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男子,手里拎着个牛皮纸包。他快步走到田埂边,掏出一叠纸,与农妇们比划着说话。赵纯艺认得那人,是农学院新派来的技术员,姓吴。只见吴技术员从纸包里取出几粒灰褐色小球,放在掌心摊开:“婶子们,瞧仔细喽!这叫‘菌根孢子’,种土豆前拌进土里,能帮土豆多吸一半水肥。往年亩产千斤,用了这个,保您亩产一千五!”农妇们围拢过来,有人伸手想捏,吴技术员笑着躲开:“莫碰!这东西活的,沾了汗气就死了!”众人哄笑,笑声惊起田埂上两只白鹭,扑棱棱飞向远处海面。

赵纯艺牵着马,慢慢踱下坡。他路过田埂时,听见农妇们还在议论:“……赵府尊说啦,今年秋收,新法种的土豆,官价收,一斤比老法多三文!多出的三文,算给咱们的‘技术红利’!”“哎哟,那可好!俺家汉子昨儿还说,想报名去学那‘化肥配比’,听说结业发执照,每月多领两百文呢!”

他心头一热,忍不住插嘴:“婶子,那执照……真能当饭吃?”

农妇抬头,见是个俊秀少年,咧嘴一笑:“咋不能?前日俺村李二狗考上了,现在在化肥厂管库房,穿的是浆洗发硬的工装,袖口还绣着白旗!人家说,这执照,比秀才的功名帖还硬气哩!”

赵纯艺怔住。他自小跟着李自成,见过无数人跪拜磕头,听过无数阿谀奉承,可眼前这粗粝笑脸、这沾着泥巴的手、这毫不掩饰的盼头,比任何颂圣文章都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他忽然想起昨日在赵公馆,李自成教他写“仁”字。笔锋悬停半晌,李自成才落墨:“‘仁’字,左边是‘人’,右边是‘二’。一人独活,不叫仁;二人相扶,方为仁。推而广之,万万人相扶,国才不倾。”当时他懵懂点头,此刻站在田埂上,风拂过新苗,沙沙作响,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读懂了那个“二”字的分量。

暮色渐染,海面镀上碎金。赵纯艺重新爬上马车,这次没再乱跑,而是调转车头,稳稳驶向琴岛市区。马蹄踏过青石板路,两侧酒楼茶肆灯火初上,说书先生醒木一拍:“……且说那郑芝龙,本是海寇出身,占岛为王,欺凌商旅,横征暴敛!偏他手下有个张进,足智多谋,屡献奇策,反被郑贼忌惮,削其兵权,贬至济州岛……”茶客们听得入神,有人拍案:“呸!这等枭雄,岂容贤士埋没?张进降了赵府尊,正是慧眼识珠!”另一人摇头:“非也非也!你道那孔孟号为何取名‘孔孟’?报纸上早说了,衍圣公苦肉计,赵府尊心中雪亮!取此名,非敬儒,乃祭旗耳!祭的,正是郑贼那套假仁假义、欺世盗名的把戏!”

赵纯艺嘴角微扬。车行至赵公馆门前,他跃下车辕,将缰绳递给迎出来的门房,却见门房脸色发白:“大公子,您可算回来了!王管事急得团团转,刚差人去码头找您了!”赵纯艺一愣,随即朗声笑道:“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快去告诉王管事,就说……”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门楣上新挂的匾额——“仁心堂”三个鎏金大字在夕照里熠熠生辉,“就说,我今日在坡上,看见了‘仁’字的模样。”

门房一怔,旋即咧嘴:“哎哟,大公子这话,奴才记下了!”转身便往里跑。

赵纯艺没进正院,径直走向东跨院的药圃。月光已悄然漫过矮墙,洒在一架架藤蔓上。他蹲下身,拨开叶片,指尖触到几枚青涩小果——那是新引种的金铃子,据说是治肺热咳嗽的良药。旁边竹架上,晾着一串串切片的何首乌,黑黝黝泛着油光。他轻轻捻起一片,凑近鼻尖,一股微苦清香钻入肺腑。远处,隐约传来朱慈焕教孩子们背诵《千字文》的声音:“……推位让国,有唐虞。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赵纯艺闭上眼,深深呼吸。海风裹着草药香、泥土味、还有远处炊烟里的烟火气,一股脑灌进他胸膛。他忽然明白,爹爹为何总在雨夜奋笔疾书,为何将《道德经》翻得卷了边,为何对着报纸上一条条农技指南逐字推敲。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并非铸于黄岛船厂的锻炉,亦非藏于孔孟号的炮舱;它就在这田埂的泥巴里,在农妇粗茧的手掌中,在说书先生醒木落下的脆响里,在每一双仰望星空又俯拾泥土的眼睛深处。

翌日清晨,赵纯艺早早起身,未穿衣冠,只换了身利落短打,拎着水桶去井台打水。井绳辘轳吱呀转动,冰凉井水泼在青石阶上,蒸腾起淡淡白雾。他擦净桶壁,提着水桶走向药圃。晨光熹微,露珠在金铃子叶脉上滚动,晶莹剔透。他正欲浇水,忽见篱笆外站着个人影——竟是张华。这位素来冷峻的宿将,此刻肩头沾着几片草屑,手中握着一卷泛黄地图,目光灼灼盯着药圃角落新砌的砖窑。

赵纯艺上前施礼:“张将军。”

张华点点头,声音低沉:“你爹昨夜传令,命我督造‘燧发枪改良作坊’。这窑,就是烧制新式击锤弹簧的。”他抬手指向砖窑旁一堆灰白矿石,“高丽铁砂,李武进运来的。掺入精炼熟铁,按赵无忆画的图样锻打。此物若成,火绳枪可弃矣。”

赵纯艺心头一震,俯身拾起一块矿石,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张华却不再多言,只将手中地图展开一角,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此处,此处,还有此处……十二处哨眼,今日寅时已全部换装红外夜视仪。孔孟号昨夜巡哨,发现西南海域有不明渔船三艘,距岸三十里,形迹可疑。赵无忆已遣快艇逼近,对方弃网潜逃。官人说……”他抬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郑芝龙的爪牙,终于按捺不住了。”

赵纯艺默默点头,将水桶稳稳搁在砖窑旁。井水尚未干涸,倒映着澄澈天空与张华肃穆侧脸。他忽然想起昨日坡上所见——那驿车、那试验田、那农妇手中的菌根孢子。原来所谓宏图,并非悬于九天之上的星辰,它就在这砖窑的烟火里,在矿石的寒凉中,在哨眼的红外光束下,在每一滴浇灌药圃的清水中,无声无息,日夜不息,生长、蔓延、扎根,直至撑起整片苍穹。

他直起身,抹了把额角沁出的薄汗,望向远处海天相接处。朝阳正奋力挣脱云层,万道金光刺破薄雾,将镇海号、周王号、孔孟号的剪影镀成熔金。三艘巨舰静默如山,舰体钢铁在晨光里泛着冷硬光泽,仿佛三柄出鞘长剑,剑尖直指东方初升的太阳。

赵纯艺没再说话。他提起水桶,将清冽井水缓缓浇在金铃子根部。水流渗入泥土,无声无息,却分明听见大地深处,有无数细小的根须,正悄然舒展,向下,再向下,扎进更深的黑暗,汲取着沉默而磅礴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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