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走后。
陆羽没有太将庆明师兄的摊派放在心上。
表面上的身份摆在那里。
他在玄月观分观中不过是个练气五层的外门弟子。
就算庆明师兄要拿他和周维开刀,催促参加法会的弟子多贡献功勋,也弄不出多大的麻烦来。
庆明师兄虽是内门弟子,练气九层的大修士。
但到底还是玄阴观的弟子,要遵守玄阴观内的规矩,总不能亲自下场对付两个外门弟子。
那是以大欺小,持强凌弱。
玄月观毕竟是名门正派,门规中严令禁止观中弟子破坏这种规矩
想要给人下绊子、穿小鞋,也只能从“合法”的手段下手。
顶多派吴德这样的狗腿子上门吓唬几句,或是邀上斗法台,羞辱一番。
或者断了他俩从内门弟子渠道低价兑换功法资源的门路。
若是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都不用陆羽反抗。
主动往玄月观管事堂递一纸诉状,自然有与庆明师兄不对付的势力来替他们出头。
毕竟内门弟子也不是铁板一块,各有各的山头,各有各的关系网。
庆明师兄混到内门弟子的位置上,总会惹下几个敌人,总有千方百计弄他下马的对头。
内门弟子的法会、摊派、小圈子,说穿了不过是玄月观内部竞争、养蛊方式的冰山一角。
更高层次的真传弟子之间,斗得比这激烈百倍。
想到这里,陆羽将吴德那番话当成了耳边风,权当是几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了几声。
逼得急了,大不了换个山头。
内门弟子又不止庆明师兄一个,组织的法会也不算多么严密的组织,想来就来,想走便走。
这也就是玄月观是个名门正派,凡事讲规矩、讲程序。
若是混迹在旁门左派、邪门歪道之中,这一关恐怕就没这么好过了。
有了陆羽的安抚,周维清也不再多想。
他是见过陆羽实力的,当初在地火洞外陆羽一掌拍死练气六层的陈秋林,那份手段远超同阶。
就算真闹翻了,吴德找上门来动手,恐怕也不是陆羽的对手。
至于以修为压人,以大欺小?
玄月观的门规不是摆设,内门弟子也不能太出格。
“师兄,那咱们......今年还上不上供?”
周维清小心翼翼地问。
陆羽放下茶杯,淡淡一笑:
“上什么供?庆明师兄那边,不用管了。”
周维清一愣:“那万一......”
“没有万一。”
陆羽摆了摆手:
“你手头的资源,还有我这份,换个路子送出去便是。”
周维清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陆羽的意思。
两人湊了湊手里的资源。
陆羽从长春谷的库房里调了一批品相上乘的灵米、血精丸和辟谷丹,加上周维清攒下的几件灵材和法器,折合成玄月观通用的功勋,少说也有三四百点。
这些资源走庆明师兄的渠道,不过是给庆明师兄送礼,添砖加瓦,人家连个正眼都不会瞧你一眼。
但若是换个山头......
陆羽很快想到了出路,打算走走清芷师姐的路子。
将这些资源以“孝敬师姐”的名义,送到了清芷手里。
晏清芷是什么人?
秋水堂内门弟子,练气九层,修炼的是玄月观五诀之一的秋水明月诀,早就是公认的筑基种子。
更重要的是,她比庆明师兄更年轻,更有天赋,筑基的希望更大。
上供给她,比给庆明师兄划算得多。
资源送出去没几天,陆羽便收到了秋水堂那边传来的消息。
晏清芷闭关结束了。
响水河水府那一战后,晏清芷带着蛟蟒的妖丹回了紫岳城分观,一头扎进了二阶灵脉深处的闭关室。
这一闭关就是三个月,直到近日才终于消化完蛟蟒的一身精华,破关而出。
走出闭关室的那一刻,晏清芷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以前她是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清冷逼人。
现在剑已入鞘,锋芒内敛,却更加深不可测。
她体内那团蛟蟒的妖丹已经彻底炼化,化作精纯的灵力融入了丹田。
浑身上下的法力比闭关前浑厚了至少三成,距离筑基那道门槛,又近了一大步。
“托那蛟蟒一身精气神的福,我这筑基三关,法力关,肉身关都已经圆满,只有精神关稍微差点,再打磨打磨,就等那一炉筑基丹出炉了………………”
晏清芷师姐意气风发,胸有成竹。
出关后,她手下积压的事务堆了满满一桌,晏清芷花了大半天处理完毕。
随手翻到一份秋水堂弟子呈上来的名帖。
名帖上写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练气五层的外门弟子周维清,蒙阳城的城主。
另一个是练气五层的外门弟子陆羽,长春谷谷主。
两人提前上缴了今年的供奉,算是入了她晏清芷的麾下。
晏清芷看到“陆羽”二字,笔尖微微一顿。
那夜的画面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明月入画舫,
幽室通曲径,
烈火炼蛟蟒,
一夜风月情………………
陆羽英俊的面容,阳刚的身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晏清芷深吸一口气,秋水明月运转,心境迅速恢复清明。
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一下。
招来手下办事的外门弟子,晏清芷稍一询问,便了解了陆羽和周维清遇到的事。
她轻轻一笑,眼里闪过一丝厉色:
“呵呵,这庆明老儿真是脸都不要了,为了那点兑换筑基丹的功勋,都开始欺负同门了!真是差劲!”
“刚好顺手去执法堂参他一本,让他醒醒脑子,管教管教手下的外门弟子!”
晏清芷说做就做。
她将笔搁在砚台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状纸,提笔蘸墨。
笔走龙蛇,字迹工整,措辞严谨。
将庆明以法会之名行摊派之实、逼迫外门弟子超额上供的种种行径一一罗列,条理分明,证据确凿。
末了,她还特意加了一句:
“内门弟子庆明,无视门规,欺压同门,败坏玄月观清誉,恳请执法堂秉公处理,以正视听。
写完,她吹了吹墨迹,在状纸末尾盖上代表自己身份的印章,留下法力烙印。
将状纸折好,叫来一个秋水堂的弟子:
“送执法堂。”
那弟子接过状纸,不敢多看,转身快步离去。
晏清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秋水明月诀自行运转,心境如古井无波,但她脑海里还是不由自主地闪过了陆羽的面容。
那夜在水府画舫中,他掌心的赤金色火焰,他沉稳的心跳,他低沉的嗓音……………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了下去。
“陆羽啊陆羽,你倒是会给我找事。”
她喃喃自语,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执法堂的效率比预想的还要快。
晏清芷的状纸递上去的当天下午,执法堂便派了人下来调查。
负责此事的是一位老牌内门弟子,姓孟,练气八层。
在分观执法堂干了十几年,经验丰富,最擅长处理这种“摊派”的纠纷。
他拿到晏清芷的状纸后,没有大张旗鼓,而是悄悄走访了几个参加过庆明法会的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们虽然不敢明着得罪庆明,但私下里怨气不小。
孟师兄稍一引导,便有人倒出了实情。
庆明派人催缴供奉,设定最低标准、威胁“杀鸡儆猴”。
这些事都有据可查,且不止一例。
孟师兄将调查结果整理成册,呈交执法堂堂主。
堂主看了直摇头:“庆明这厮,做事太糙,吃相难看,被人抓住把柄一点也不冤。”
三日后,处罚决定下来了。
庆明违反门规第三十七条“不得欺压同门”,证据确凿,罚款五千功勋,以儆效尤。
同时责令其立即停止向外门弟子摊派供奉,已收的供奉限期退还。
消息传到庆明耳中时,他正坐在洞府中与人商议筑基丹的事。
来报信的弟子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声音都在发抖:
“师、师兄,执法堂那边的处罚下来了......罚了五千功勋,还让您退还供奉......”
庆明手中的茶杯“啪”地被他捏碎成了几瓣,茶水溅了一身。
“五千功勋?!”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额头的青筋暴起。
五千功勋,放在平时他咬咬牙也就认了,可眼下正是他凑功勋换筑基丹的节骨眼上,每一份功勋都是他的命根子。
“是谁递的状子?”
报信弟子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道:
“是......是秋水堂的师姐。”
庆明的脸色铁青变成了酱紫。
晏清芷!
那个秋水堂近年来最有希望筑基的女修士!
想起要清芷的身份,庆明怒了一下,就怒不起来了。
他咬着牙,将手中的茶杯碎片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洞府中伺候的几个弟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我庆明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与我过不去?”
没有人敢回答。
庆明在洞府中来回踱步,越想越气。
他开法会收供奉,这是内门弟子心照不宣的规矩,谁不这么干?
晏清芷自己手下也养着一批外门弟子,她就不收供奉?
凭什么只告他?
可他知道,这事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晏清芷是筑基种子,背后站着秋水堂的长老。
而他庆明,不过是个在内门熬了二十多年还没摸到筑基门槛的老废物。
真斗起来,执法堂偏谁,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不过,这事就让他这么算了,庆明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更是要弄清楚,他是怎么惹到晏清芷的。
“吴德呢?给我把吴德叫来!”
吴德被叫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刚在蒙阳城趾高气昂地装一波逼,正舒服着呢。
想着能完成庆明师兄的摊派任务,肯定能得到师兄的青睐。
吴德心里正爽着,一进门看见庆明那张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
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膝盖立刻软了。
“师,师兄.......您找我?”
庆明一把将执法堂的处罚文书摔在他脸上:
“你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
吴德捡起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白。
五千功勋的罚款,责令退还供奉......
他的脑子“嗡”地一声,差点没站稳。
“师兄,这、这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按您的吩咐去收供奉,谁知道那陆羽和周维不忠不义,竟然改换门庭,搭上了清芷的线......”
“够了!”
庆明一掌拍在桌上,坚硬的灵木桌面裂开一道长缝:
“我让你去催供奉,不是让你去给我惹祸!你挑的什么人?蒙阳城那地方穷得叮当响,两个外门弟子能有多少油水?你偏偏挑了清芷的人!”
吴德有苦说不出,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他心里把陆羽和周维清恨到了骨子里。
若不是这两个人背叛庆明师兄,他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他堂堂练气六层的修士,被两个练气五层的外门弟子摆了一道,这口恶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师兄息怒,师兄息怒......是我办事不力,我认罚。”
庆明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阴沉着脸在洞府中了几步。
他不能再闹了,再闹下去,丢脸的是他自己。
“滚!”
吴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洞府。
走出洞府,吴德挺直了腰背,脸上的软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怨恨。
他回头看了一眼庆明洞府的方向,又望了望秋水堂所在的山峰,咬了咬牙,牙龈渗出血来。
“陆羽,周维清。”
他将这两个名字在舌尖上咀嚼了一遍,像是要把它们嚼碎吞进肚子里。
“你们两个小畜生,害老子挨了这顿训,又害庆明师兄被罚了五千功勋。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他摸了摸腰间那块外门弟子的玉牌,目光阴沉得像一潭死水。
玄月观内不能动手,但蒙阳城在城外,长春谷也在城外。
就算是有晏清芷师姐护着,难道想弄死他们还不容易!
机会多得是,他不急。
只要他耐心等着,总有落单的时候。
“走着瞧。”
吴德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下了山。
而此刻,远在蒙阳城的陆羽,并不知道吴德已经把他恨到了骨头里。
他正内观道土,查看着星辰树种子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