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发布第三天,马特的手机响了。
他正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整理到一半的客户询价表格。从视频发布到现在,工坊的邮箱里塞满了邮件——有人问定制价格,有人问能不能参观,有人问惊雷卖不卖。他把这些邮件按类型分类,标记了优先级,
准备等林远身体恢复之后再统一处理。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是他父亲的名字。理查德·韦恩通常只发消息——不是不喜欢打电话,是太忙。除非事情足够重要,他不会拨这个号码。
马特接了起来。
“爸”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背景音里有车流声,父亲大概在车里。沉默持续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不少。
“爸?”
“我看了那个视频。”理查德的声音很低。
不是平时那种低沉的、带着距离感的低。这次的声音里有一种接近于敬畏的东西————不是对力量,不是对权力,而是一种对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事物的本能的反应。
“那不是一把剑。那是件能自己呼吸的东西。”
马特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没见过父亲对一件东西动心的样子——父亲收藏了二十多年刀剑,每一件新入手的藏品都会反复看,反复摸。但那种动心是理性的,是可控的。
现在不是。电话还没挂,他还没看到实物,甚至不知道林远愿不愿意卖。但他已经在用那种语气说话了。
“它现在在哪里?”
“工坊。剑已经完整装配好了。”
“装配好了。”理查德重复了一遍,“谁做的装具?”
“贝克和尼尔森。铜鎏金四件套,汉剑形制,黑檀木剑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马特几乎能听到父亲在那边脑子里在转什么——他在评估这把剑,在盘算自己的收藏序列里有没有位置放这样一件东西,在想自己能不能承受与它失之交臂的后果。
然后理查德报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大到马特觉得自己听错了。远超林远之前任何一件作品的价格,超过了他所知道的任何一件当代刀剑作品的成交记录——不是高了一点,是高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这是我能立刻调动的现金部分,”理查德说,语气从那种敬畏的低声切换到了谈交易时的认真,“如果林远愿意谈,我可以再加上我收藏中几件大师作品的优先挑选权。”
他顿了一下。“这不是买卖。我这是在为一个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东西出价。”
电话挂断了。马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父亲报出的那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反复转——不是因为数字本身,是因为父亲在说那个数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我在买一件东西”的笃定。那种语气更像是一个人在
说“我知道这可能不够,但我现在能拿出来的就这么多”。
他拿起手机想给林远打电话,但没有拨出去。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起车钥匙和外套,推门出了宿舍。
车子驶出校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到工坊门口时天已全黑,停车场的路灯亮着,铁门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的白光。他用指纹开了锁,推门进去。
林远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笔记本,正在写东西。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你怎么这个点来了?”
马特在凳子上坐下来,把手机掏出来放在工作台上。
“我爸刚才打电话了。”
林远的笔停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他看了视频。”马特顿了顿,把父亲说的那个数字报了出来。
林远的笔彻底停了。他没有抬头,盯着笔记本上写到一半的那行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那个姿势保持了几秒,然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爸出的?”
“嗯。”
“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爸不会用那个数字开玩笑。”
林远把目光从马特脸上移开,看向展示墙的方向。惊雷在剑架上,射灯关着,剑身在日光灯下泛着内敛的冷光。他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
“那个数字很大。”
“他说这是他能立刻调动的现金部分。如果不够,还可以加收藏里的几件大师作品。”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继续写之前没写完的那行字。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工坊里格外清晰。他写完,合上笔记本,转过身来。
“还有谁打电话了?”
马特把手机划开,将通话记录转向林远。屏幕上一长串未接来电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有些名字林远认识——哈罗德·温斯洛普、菲利普·德雷克,波士顿聚会时见过的那几个收藏家。有些名字他没见过,马特在旁边用括号标注
了身份。还有一些陌生号码,马特没接也没回拨。
林远把手机还给马特,靠在椅背上。
“你爸是第一个打的?”
“第一个。”
“其他人呢?”
“哈罗德没报价,说想先跟你通个电话。菲利普打了三次,最后一次留言了——他不奢求买走惊雷,但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再创造一次这样的作品。'
林远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爸那个数字,”他说,“先放着。不拒绝,不答应。等我想清楚再说。”
马特点了点头。
“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
“好。”
马特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日光灯管晃了一下。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远。”
“嗯。”
“我爸说的那句话————‘这不是买卖’——他是认真的。”
然后他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舌弹进锁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接下来两天,马特几乎接遍了所有他能想到的电话。
有些人他认识,有些人的名字他只在上流社会的杂志和商业版新闻里见过,有些人的电话是通过各种关系辗转递过来的——先打给理查德,理查德转给马特;先打给贝克,贝克转给马特;先打给尼尔森,尼尔森把号码转发过
来,附了一行字:“这个人能量很大,你自己决定回不回。”
马特把所有来电和信息整理成一份清单,按优先级分了三个等级。第一级是必须回复的——哈罗德·温斯洛普、菲利普·德雷克,以及其他几个在波士顿聚会上见过面的收藏家。第二级是应该回复但不紧急的——一些在刀友圈
里有名气的收藏家,买过林远的作品,是核心客户。第三级是不需要回复的——纯粹好奇的、想捡漏的、打听价格的。这些马特连名字都没记,直接标记为已读。
他给哈罗德回了电话。哈罗德接得很快,快到像是专门在等这个电话。
“马特。剑的视频我看了三遍。”
“哈罗德,林远现在还在恢复期,您有什么想法可以先跟我说,我转达给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哈罗德开口了,语气很平静——不是刻意压抑的那种平静,是真正的不在意。不是不在意这把剑,是不在意价格本身。
“孩子,我活不了多久了。医生说我心脏有问题,不是什么急症,但也拖不了太多年了。这辈子我收藏了无数东西——瓷器、油画、家具、刀剑。但最后能陪我的大概只有记忆。”
他顿了一下。“我希望那个记忆里有这把剑。”
马特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告诉他,我没有上限。”哈罗德停了大概两秒,补了一句,“不是夸张。是陈述事实。”
电话挂断了。马特在清单上哈罗德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备注。
接着他拨了菲利普·德雷克的号码。菲利普接得比哈罗德慢一些,但语气更直接。
“马特。林远的剑我看到了。”
“菲利普,林远现在在恢复期,您有什么想法可以先跟我说。”
“我不奢求买走惊雷。我知道那不可能——那样东西一旦放出消息,竞价的人会从东海岸排到西海岸。我的财力在这些人里面不算顶尖,我不会去争一个争不到的东西。”他的语气比哈罗德务实得多,每一个词都像被精确计算
过才说出来,“但我想知道林远什么时候能再创造一次这样的作品。我的唐仪刀订单可以重新谈——材料、工艺、工期,全部按最高标准来。我愿意等,等到他能做为止。
马特在清单上记了几行备注,挂了电话。
接下来是几个在波士顿聚会上见过面的收藏家。他们的态度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人质疑惊雷的价值。没有人说“这个价格太高了”,没有人说“能不能便宜点”。他们都看过视频了,都相信视频是真的,都知道自
己在争一个什么东西。
有些电话很短。对方自报家门,惊雷卖不卖,马特说林远还没决定,对方说“决定了请第一时间通知我”,然后就挂了。
有些电话很长。对方从惊雷的视频聊到林远之前的作品,从林远的作品聊到当代刀剑收藏的现状,从收藏现状聊到艺术品市场的机会。马特一边听一边记关键词————这些人不是在聊天,是在做功课。
有些电话让马特很不舒服。对方上来就报了一个数字,比理查德出的那个数字高了一截,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马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我会转达”。对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冷淡,又补了一句“如果
觉得不够,可以再加”。马特挂了电话之后,在清单上那个名字旁边打了三个问号。
他不是觉得那个数字不够,他是觉得那种态度不对。父亲说的那句话一直在马特脑子里转——“这不是买卖”。他现在开始理解了。不是买卖的意思是,这把剑的价格不是由市场决定的,是由林远决定的。不是因为出价最高的
人就能拿走它,是因为林远觉得谁配得上它,谁才能拿走它。
马特整理完清单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他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去工坊找林远,清单上的每一个电话,他都要当面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