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到工坊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
丹尼尔已经在了,正蹲在焦炭炉前清理炉灰。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朝马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干活。炉膛里的焦炭没有点火,灰白色的炭灰覆在暗灰色的炭块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林远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惊雷的剑鞘,正在用一块绒布擦拭鞘面的黑檀木。剑身插在鞘里,青金色的金属被木质包裹着,只露出剑格上方一小截。鎏金的云气纹在日光灯下泛着内敛的光泽。他擦得很慢——不是剑鞘脏,
是他的手需要有事做。
马特在工作台边坐下来,把手机掏出来放在台面上。
“清单理好了。”他把手机划开,打开那份整理好的清单,将屏幕转向林远,“按优先级分了三级。第一级是你必须亲自回的,第二级是我可以帮你回的,第三级不用理。”
林远接过手机,从上往下看。哈罗德·温斯洛普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备注写着:“无上限。非夸张。陈述事实。”菲利普·德雷克在第二行,备注写着:“不争惊雷。唐仪刀订单升级,最高规格,愿意等。”然后是其他几个在波士
顿聚会上见过的名字,每一个后面都跟着马特整理的电话摘要——对方说了什么,语气怎么样,有没有报价,报价是多少,有没有附加条件。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远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递还给马特。
“你爸排在第几?”
马特接过手机,划了一下。理查德的名字单独列在清单的最上方,和第一级之间隔了一条线。备注只有一行字:“第一个打来的。现金+收藏品优先挑选权。”
林远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他说‘这不是买卖”。”马特说,“我接了一百多个电话,只有他一个人说了这句话。”
林远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展示墙的方向。惊雷在剑架上,射灯关着,剑身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他没有说话,马特也没有催他。
丹尼尔清理完炉灰,站起来,把铁钩挂回工具架上。他看了一眼工作台这边两个人的表情,没有走过来,转身进了办公区。工坊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林远开口了。
“你爸报的那个数字,确实很大。”
“确实。”
“够我们换一套更好的设备,扩建工坊,再多接好几个大单子。”
马特没有说话。他知道林远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自言自语。
林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灯管微微闪了一下。
“但是这把剑不能卖。”
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马特。
“惊雷是客户定制的。从头到尾都是。形制是客户要求的,材料是客户选的。”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在解释,不是在辩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是把它做出来的人,不是它的主人。我不能因为有人出了高价,就把别人
的东西转卖掉。这不是价格的问题,是信诺的问题。”
马特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远。
他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的话——“这样的东西,没人能替他做决定。”林远做了。不是从今天开始,是从这把剑还在锻炉上的时候就开始了。他把自己烧了三十多个小时,把自己打到虚脱住院,不是为了把它卖给出价最高的
人。他是为了把它做好,交给那个需要它的人。
“我理解。”马特说。
他确实理解。不是那种“我虽然不同意但我尊重你”的理解,是真正的理解——他知道林远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林远会因为一个高价就把客户的剑转卖掉,那他就不是林远了。
马特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苦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我就是觉得有点可惜。那么大一笔钱。”
林远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动了一下。
“是挺可惜的。"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乎同时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一件事尘埃落定之后,不需要再多说什么的默契。
“那我按这个口径回复所有人?”马特问。
“嗯。统一回复——感谢关注,惊雷为客户定制作品,不出售。”林远顿了顿,“态度要客气,措辞要坚决。”
马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逐一回复那些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
他先给菲利普·德雷克回了消息,措辞客气但态度明确——感谢关注,惊雷不出售,唐仪刀订单按原计划推进。德雷克秒回,只有一个词:“Understood。”没多问。
然后他给哈罗德·温斯洛普回了消息。他斟酌了很久,删了好几遍,最后发出去的版本比给德雷克的更长一些,更轻一些————“温斯洛普先生,林远让我转达他的感谢。惊雷是客户定制作品,不属于林远,他没有任何权利处
置。您的认可他收到了,很感激。祝您身体健康。
其他人的消息,马特用了一个统一的模板,逐条回复。措辞和给德雷克的那条差不多,只是把名字换了一下。
回复完所有消息之后,马特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都回了。”
林远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展示墙前,把射灯打开。暖色的光打在惊雷的剑身上,青金色的底色在暖光下变得更深沉,星芒纹理沿剑脊缓缓流动。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你爸说的那句话,“这不是买卖”,”林远说,“他是对的。”
马特从工作台前站起来,走到林旁边。他不懂锻造,不懂什么云纹夹钢、鎏金工艺、星芒纹理。但他看得懂林远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剑时的表情。
“走了。”马特说。
两个人走出工坊。丹尼尔在后面锁了门。停车场上,马特的车顶上落了几片枯树叶。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林远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公路。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在山核桃树林的
树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马特没有放音乐。车厢里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嗡鸣。
车子在宿舍楼下停好。林远推开车门,下车之前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车门和座椅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替我说声谢谢。你爸的报价,是对这把剑的认可。
马特点了点头。林远关上车门,拎着背包上了楼。脚步声从楼道里传出来,一步一步,节奏很稳。
马特坐在车里,没有熄火。他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靠在头枕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橡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幅素描。他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的话————“那不是一把剑。那是件能自己呼吸的东西。’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划过。他放了音乐,还是那张古典摇滚专辑,主唱的嗓音被车窗外的风声裹着,若有若无。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亮成两个红点,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