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指的是谁,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贝克朝林父的方向看了一眼。林父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助理刚才递过来的一杯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端杯子的那只手很稳,水杯里的水面纹丝不动。
尼尔森看着林远,等他说下去。
“而且昨天是我跟我爸同台比。”林远收回目光,语速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声音也压得稍低,“你跟别人比,可能会想拉开差距,想让人看清楚你比他强在哪儿。
但跟自己的父亲——你不需要证明你比他强多少。你只需要证明你做的每一步都是对的。稳扎稳打,不犯错,比任何花活都管用。”
他把手从沙发扶手上放下来,坐直了一些。
“在自己父亲面前炫技,只会让你显得毛躁。像一个急着给父亲看看自己长了多少本事的小屁孩。”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语气里没有自嘲,也没有谦虚。就是一种很平静的陈述,像是这句话他已经搁在心里想了很久,现在只是把它拿出来,摆在桌上。
贝克听完,往椅背上一靠,和尼尔森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答案确实不在他的预料里。
在贝克的经验中,大部分年轻选手——尤其是那些技术不错,又上过几次节目的——在镜头前被问到为什么不用炫技的时候,给出的回答通常是两种。要么说“想用但没机会”,要么说“稳妥起见不敢冒险”。
很少有人从心态上答这个问题,更少有人能在说出“不需要靠炫技来证明自己”这句话的时候,让人感觉他不是在吹牛,不是在装,而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已经想透了的事实。
但林远说这话的时候,贝克的感觉就是:这个人是真想明白了。
尼尔森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认可的表情——嘴角微微收紧,下巴轻轻点了一下。
“我在这节目当了九年评委。”他把杯子搁下,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见过太多年轻选手了。十个里面有几个,第一轮就想把看家本事全掏出来,好像不掏就没人知道他们能干什么。有的掏成功了,更多是掏砸了——炉温没
控住,淬火出了岔子,花纹糊成一团。为什么会翻车?因为在错误的时间用了对的技术。”他顿了顿,看着林远,“你能想明白这一层,说明你对你手里的东西已经有谱了。知道什么该用,什么不该用,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不用
——这比多会一门水锻更难。”
“比会什么都重要。”贝克在旁边加了一句。
林远把这两段话翻给父亲。林父听完,看了贝克一眼,又看了尼尔森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林远。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开口说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定的。
“说得对。”
没有多一个字。
尼尔森换了个坐姿。他把脚从脚踝上放下来,两只脚平踩在地上,身体往前探了探。这个动作让对面那台固定摄影机的焦点重新给他校准了一次,电机对焦环无声地转了小半圈。
“既然说到这个——”尼尔森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少了一些探究,多了一些认真,“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们俩,父子,一起进了决赛。这个情况在《锻刀大赛》九季以来从来没发生过。没有父子同时晋级决赛的先例————
连兄弟都没有过。你们马上就要回南卡,回到同一间锻造坊,各自打一把环首刀。五天之后带回来,一决胜负。”
他看着林远,又看了看林父,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停了一下。
“我想知道——你们两个人自己,对这件事到底是怎么想的。不是节目组要的答案,不是那种‘我们会尽全力”的套话。是我尼尔森自己想知道。”
这句话他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点坦诚。当了九年评委,尼尔森已经不太分得清什么时候在录节目,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了。但这句他刻意说了。因为他确实想知道。
林远转过脸,看着父亲。
这个动作被侧面的那台摄影机捕捉到了——一个儿子在需要表态的关头,把话语权交给了他身旁坐着的那个人。
林父感觉到了林远的目光。他把水杯搁在沙发扶手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背还是挺直着的。他没有马上接话,目光落在对面贝克和尼尔森之间的某个位置,像是在看什么不是用眼睛能看到的东西。
等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像锤子落在铁砧上。
“我抢了四十多年锤子。年轻的时候跟人比过,后来就不比了。”
他停了一下。林远把这句话翻过去,贝克和尼尔森都点了头。林父继续说。
“现在重新站到赛场上——不管是跟那些年轻选手比,还是跟他比——”他看了一眼,很快收回去,目光重新落回远处,“说到底,不是要分出谁高谁低。是想看看,我这四十几年攒下来的东西,经不经得起细看。”
这句话翻过去的时候,贝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做了大半辈子古代兵器的复制和研究,修复过十几把不同年代的环首刀,对“经不经得起细看”这几个字,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敏感。
“所以这一回,”林父说,语速比刚才更慢,像是要确保自己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没有偏差,“我会拿出十二分的专注来打这把刀。不是为了跟谁较劲。是要让看的人知道,中国这一套锻造的手艺,有它自己的魂。不是花架
子,不是噱头。是几千年传下来的,每一代人对火的理解,对铁的把握,对刃的感觉,一层一层叠进去的东西。”
他说完之后,沙发那边安静了几秒。
林远逐句把这段话翻完。尼尔森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很慢的那种——不是客套地应和,而是在消化什么。
贝克把文件夹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但他没有站起来。他看着林父,用一种很慢的语速说了一段话,然后让林远帮忙翻回去。
“你说你会拿出十二分的专注来打这把刀——我想告诉你,作为评委,我们也会拿出十二分的专注来评判它。不是因为它来自中国,也不是因为它是你打的。是因为你说的对。一把真正的好刀,有它自己的魂。那个魂不是文
化标签给的,是手艺给的。”
林远翻了过去。林父听完,目光在贝克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和贝克握了一下。握得不重,但很实。
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