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靠在窗边把披萨盒折好,看着父亲的侧影。炉火已经封了小半,余烬透过炉门缝隙渗出微弱的光。父亲正用拇指沿着新砌砖缝的边缘来回摩挲,检查泥料有没有裂纹。马特还在叽叽咕咕说圣诞派对的事,说要把林父的名
字加进镇上“年度匠人”提名。
“签证快到期了。”林父收回手,声音平得像锻打前的坯料,“后天走。”
马特的笑声卡在喉咙里,韦德正在撕第二块披萨的手停在半空。只有汤姆埋头喝可乐,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但圣诞......”马特急得把钳子都放下了,“您总得过了平安夜吧?我们连火腿都订好了!”
林父摇了摇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自己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外面雨已经停了,但云层还没散,月亮只透出朦胧一团光晕。“出来太久了。”他说,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窗框,“家里还有些事,园子里的橘树该剪枝
了。”
林远把折好的披萨盒码到垃圾桶里,动作很慢。他想起母亲上个月视频时提到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父亲不在,没人修剪,枝桠疯长到挡住了晾衣绳。镜头晃过时他瞥见窗台那盆君子兰,叶片边缘焦黄卷曲——父亲每周浇水,
母亲总记不住。
马特还在试图挽留,拍着胸脯说要帮林父联系移民局延签证。林父转过身来笑了笑,那种温和但不容商量的笑,林远从小看到大。“哪有匠人赖在别人工坊过节的道理。”他重新拿起那瓶啤酒,剩下的已经湿了,仰头喝完时喉
结又那样滚动了一下。
工坊里沉默了片刻。炉膛深处啪地爆了个火星,汤姆被惊得呛了口可乐。
林远走过去把父亲手里的空瓶接过来,指尖碰到父亲微凉的手背。”订机票的事我来办。”他说,“后天上午还是下午?”
林父看他一眼。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出些浑浊,但瞳仁中央映着炉火的颜色。“下午吧,”他说,“上午我还能帮你看看那把短剑的配重。”
马特重重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披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行吧行吧,明天我要烤正宗火鸡——您可别说不吃。”他转身去收拾桌面的啤酒瓶,动作比平时响得多。韦德默默往炉膛里添了新炭,火星腾起来的时候,
林远看见父亲的目光追着那些金色碎屑飘上去,直到它们消失在烟道拐角。
凌晨四点林远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了会儿窗外零星的鸟鸣,起身披了件旧卫衣下楼。客厅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方方正正,父亲昨晚就睡在这儿,说客房床垫太软腰不舒服。茶几上放着老花镜和那本纪念册,扉页翻开,正是节
目最后他们师徒相视的那张抓拍。
锻造坊的灯已经亮了。林远推门进去时,父亲正站在工作台前,戴着他那双磨薄了掌心的皮手套,用游标卡尺测量那把短剑的剑脊厚度。炉火刚燃起来,空气里还有清早特有的凉意,父亲的呼吸在灯下凝成淡淡的白雾。
“醒了?”林父没抬头,手指顺着卡尺刻度缓慢移动,“你昨天淬火后没再回火。”
林远走到工作台另一边,从架子上取下自己的手套。“想着等您回来看看再说。”他说,“炉温控制可能偏了五度。”
“四度。”林父放下卡尺,把短剑举到灯下旋转角度观察刃面反光,“但这把剑的钢材含碳量比咱们惯用的高,四度偏差反倒让硬度上了个台阶。”他顿了顿,把剑刃轻轻搁在砧面上,“歪打正着也是本事。”
晨光从高处气窗斜斜切进来,照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微金属粉尘。林远走到锻炉旁拨了拨炭火,噼啪声中父亲开始收拾台上的工具——游标卡尺归位到木盒的凹槽里,锤子按大小排列,淬火用的油桶盖上防尘布。每个动作都带
着几十年养成的那种秩序感,不紧不慢,但绝不拖沓。
“爸,”林远把炉钩挂回墙上的铁钉,“马特说今天想请您示范一下包钢技法。”
林父停下手里的活计。他正把一块擦布叠成四折,听见这话抬头看向儿子。晨光恰好移到他脸上,那些皱纹便显得格外清晰,尤其额前被工作帽常年压出的那道横纹。”他学不会的。”父亲语气平平,但随即嘴角浮起点笑
意,“他那手臂力量就不对,包钢的扭转弧度他拧不过来。”
“他练了三个月。”林远说,“每天加二十磅臂力训练。”
林父把擦布搁在台角,摘下眼镜用围裙里衬慢慢擦着。这个动作他每天重复无数次,镜片上永远是洗不净的极细尘斑。“那让他来吧,”他说,“我示范一次,成不成看他造化了。”
上午九点马特准时冲进来时,怀里还抱着一整条没拆封的火腿。“瞧瞧!”他把火腿咚地放在工作台上,“镇上肉铺老板听说您要走,硬塞的,说让您尝尝真正的橡果喂的伊比利亚猪。”他喘着气搓手,眼睛发亮地盯着林
父,“不过火腿可以晚点烤,包钢......您真的肯教?”
韦德和汤姆跟在后面溜进来,手里各自端着咖啡杯。汤姆的杯子上印着“铁匠也有春天”的字样,杯口缺了个小角。林父从工具箱底层抽出一块早就备好的高碳钢坯和一块软铁,在砧面上并排摆好。
“看好了。”他说,“包钢的精髓不在锤力,在火候配合。”
锻炉被重新铲开,炭火烧到泛白时林父先把软铁坏送入炉膛。他半蹲着观察钢坯颜色变化,火光映得他整张脸忽明忽暗。等软铁表面泛起麦秆黄的光泽,他用钳子夹出,迅速将高碳钢坯贴上去,两层之间撒了薄薄一层硼砂做
助焊剂。
“现在——”林父把复合坯料重新入炉,这次他让林远来控温,“到一千一百度,多一度少一度都不行。”
林远站在炉前操纵风门。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种轻飘飘的注视比任何言语都沉。炉温表的指针缓慢攀升,越过一千零五十度时林远微调了进风角度,指针在接近一千一的位置停了片刻。
“好。”林父的声音短促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