坯料被取出时两层金属已经融合出窄窄一条亮线。林父将温度正好的坯料搁上面,左手持钳固定,右手抡起四磅锤。第一锤落下时声音沉闷,第二锤开始透出清亮的长音。他每击打三到四次就要重新入炉保温,如此反复,
软铁渐渐将高碳钢包卷在内部。
马特看得眼睛都不眨,咖啡忘了喝,凉透了也没发觉。林远在旁边补充解释每一锤的角度用意,父亲偶尔点头,偶尔纠正:“这里不是力大就行,要听着声音转方向。”
上午的时间在反复的锻打声中流走。最后一道工序是将包钢坯拉长成剑条雏形,林父锤了二十几下后把铁钳递给林远:“你来收尾。”
林远接过来时掌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锤声重新响起来。父亲退后两步靠在工具架旁看着,右手不自觉地跟着儿子挥锤的节奏轻轻摆动——那是老铁匠刻进肌肉记忆的本能,即使手里没锤子,身体也会模拟那道弧线。
剑条成型后用水淬火,白汽升腾的嘶鸣声里马特终于出声:“天哪,我明白您说的力量不对是什么意思了。扭转的时候核心要——”
“腰腹发力,不是手臂。”林父接过话头,弯腰捡起地上一块边角料,“你刚才看的时候手在抖,想着自己打肯定不行。先别想成不成,想着那块铁,它想变成什么样。”
马特用力点头,鼻尖上沁出汗珠。汤姆趁机把重新加热的咖啡递过去,林父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太甜了,汤姆大概又加了双倍糖包。
中午休息时韦德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棵小圣诞树,插在旧铁桶里摆在工坊门口。树枝上挂了几把迷你铁锤模型做装饰,是汤姆连夜用车床车出来的,虽然大小不一但颇有匠心。林父站在门口看了会儿,伸手拨了拨其中一柄小
锤,让它转了个角度。
“爸,”林远端着两碗速食面走过来,“下午我送您回去收拾行李吧。”
林父接过面碗,塑料叉子搅动了几下面条。“你那个剑条完还没打磨,”他说,“我走之前帮你把粗磨开了。”
“不急这一下午。”
“急。”林父低头吃面,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手艺活不能留尾巴。你小时候学打第一把刀,拖了三天没做收锋,后来那个豁口到现在都在工具箱底层放着。”他抬眼看了儿子一下,“你自己忘了?”
林远没忘。那把歪歪扭扭的小刀,刀尖的豁口像个月牙,父亲当时说“手艺人的句号得自己画圆”,然后把刀没收了。后来他翻遍工具箱也没找到,以为父亲丢了,直到去年整理老宅阁楼时才发现,那把刀被父亲用油纸包好放
在樟木箱最里面,豁口还在,但擦得干干净净。
“记得。”林远把面汤喝完,纸碗捏扁扔进垃圾桶。
下午的工坊安静了许多。马特三个人识趣地去了隔壁材料间整理废料,把主厅留给父子俩。林父坐在砂轮机前替剑条做粗磨,砂轮旋转的呜呜声填满整个空间。林远站在旁边递不同目数的砂带,偶尔帮父亲调整夹具角度。
火花从砂轮边缘溅射出来,橙色弧线划过父亲深色围裙的前襟。他打磨时嘴唇微微抿着,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流进鬓发。林远注意到父亲腕骨突出的地方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
“节目组昨天发了邮件。”林远在一片磨削声中说,“说播出后有个博物馆想收藏那把短剑。”
林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但砂轮的转速放慢了些。“哪家博物馆?”
“圣安东尼奥的刀具历史馆。”
“嗯。”父亲又恢复了正常转速,“他们眼光还行。你回邮件的时候记得写清楚热处理温度曲线,不然展柜里的灯光会误导参观者。”
砂轮停了。林父把剑条举到灯下端详,指尖沿着刃口轻轻滑过——不是碰触,是悬空感受那道弧度。他满意地哼了一声,放下剑条开始收拾砂带碎屑。下午的光线已经偏西,从气窗斜射进来拉出长长的影子,父亲的影子投在
墙上,被工具架的轮廓切割成碎片。
“爸,”林远靠在砧台边沿,“后天我送您去机场。'
“嗯。”林父把砂带按粗细归找捆好,“别让马特他们送,闹哄哄的。”
“他们肯定要去。”
林父想了想,把捆好的砂带放进抽屉。“那就让他们在工坊等着吧,”他说,“省得在机场哭哭啼啼,汤姆那人泪腺浅。”
林远笑了一下。父亲背对着他擦拭砂轮机台面,肩胛骨在夹克下耸动。那个背影和记忆里重合了无数次,在锻炉前,在磨刀石旁,在老宅院子里给橘树剪枝时——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父亲肩背的线条变得比以前圆了些,不
再那么棱角分明。
“您回去之后......”林远开口又停住了。
“橘树剪枝,你妈那几盆换土。”父亲接得很自然,把抹布挂回钩子上,“另外阁楼那堆旧锉刀你还要不要?不要我处理了。”
“要,留着吧。”
林父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夕阳正好从气窗灌入最后一缕光,将整个工坊染成琥珀色。父亲走近两步,伸手拍了拍林远上臂。“差不多了。”他说,“剩下的你自己弄,比我弄得好。”
林远没接话。他低着头看父亲的皮靴尖,靴头有几处火星烫出的黑疤,皮面皲裂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金属粉。
马特他们在门口探头探脑,韦德举着那棵圣诞树铁桶要搬进来装饰室内。汤姆手里捧着一盘刚烤好的曲奇——这回没糊——饼干上撒着红绿色的糖珠。林父看着那些糖珠皱了皱眉,还是伸手拿了一块。
“太甜。”他咬了一口说。
汤姆顿时沮丧,马特却大笑起来,锤了汤姆后背一拳:“林师傅的意思是你进步了!上次他说没法吃”,这次是‘太甜!”
暮色里工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林远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被众人围着问包钢细节,看着他把那块咬了一口的曲奇慢慢吃完,看着他在回答间隙偶尔一下老花镜——镜腿右边有些松,他总要用拇指往上推一推。
明天还有一整天。林远在心里数着。后天下午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