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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你演你的,我演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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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情谷内,天色沉沉,欲雨未雨,像一匹洗旧了的青布。

杨过左刀右剑,刀尖斜指地面,剑锋平举齐胸。

小龙女的金铃索已收于腕间,长剑横于身前。

李莫愁与公孙止亦各持兵刃,分别站在欧阳锋...

号角声如狼啸裂空,磐音似铁石相击,一声紧过一声,震得比武台边几盏灯笼灯焰狂跳,烛泪簌簌而下。满场喧腾骤然一窒,方才还鼓掌喝彩的江湖豪客,忽如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笑声未尽便戛然而止。有人酒碗悬在半空,酒液将倾未倾;有人刚扬起的胳膊僵在风里,袖口猎猎翻飞却再难落下;连陆家庄新铺的猩红地毯,仿佛也因这肃杀之声微微绷紧,纹路都凝滞了。

入口处尘土飞扬,数十道身影踏着磐声节奏缓步而入。为首二人,一高一矮,一白一黑,一持杖一负弓,俱是面无表情,目光如冰锥扫过全场,所及之处,群雄下意识后退半步,让开一条无声的甬道。

高者身形魁伟如铁塔,披一件玄色貂裘,襟口绣着金线盘绕的狼首,眉骨高耸,颧骨如刀削,双目深陷,瞳仁竟泛着幽绿冷光,仿佛荒原夜行的孤狼。他手中拄着一根乌沉沉的虬龙杖,杖首雕作狼吻噬月之形,杖身刻满密密麻麻的契丹文字,杖尖点地,青砖应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不是踩出的,是震出的。

矮者则裹在一袭灰褐色粗麻袍中,身形瘦削如竹竿,脖颈细长,喉结凸起如骨节,脸上皱纹纵横,宛如干涸龟裂的河床。他背上斜负一张三石硬弓,弓弦漆黑,不见羽箭,只有一支通体墨黑、箭镞呈锯齿状的短矢插在腰间皮囊里。他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可每一步迈出,周遭空气便似被抽紧一分,连风都绕着他走。

“西毒欧阳锋!”不知谁嘶哑低呼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调。

众人这才看清,那高大狼首之人身后,赫然跟着一个佝偻老者——银发如雪,面皮蜡黄,双眼浑浊却偶有厉芒闪过,左手五指蜷曲如钩,右臂空荡荡垂在身侧,袖管随风飘动,袖口边缘露出一段暗青色的、布满诡异蛇鳞纹的假肢。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狞笑,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终,死死钉在比武台中央的欧羡俞身上。

欧阳锋!果然是他!那副枯槁面容、那截蛇鳞假臂,正是当年桃花岛之役后销声匿迹、传闻已疯癫濒死的西毒!可眼前此人,气息沉凝如渊,眼神阴鸷如毒,哪有一丝疯态?分明是蛰伏多年、淬火重生的绝世凶器!

“还有……”黄蓉指尖微凉,悄然按上腰间软鞭,声音压得极低,“那个穿灰袍的……是蒙古‘鹰扬四杰’之首,阿史那兀鲁思!”

话音未落,阿史那兀鲁思已停步。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向比武台,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每个字都像钝刀刮过耳膜:“奉大汗令,取尔等性命,如拾草芥。”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郭靖霍然起身,魁梧身躯挡在黄蓉与郭芙身前,双手已按上腰间长刀刀柄。杨过长剑在鞘中轻鸣,剑气如游龙欲破壁而出。朱子柳折扇悄然合拢,指尖泛起青玉般的光泽。长眉道长与岳三越对视一眼,各自退半步,手已按上剑柄,青城清风与玉面仙君的气机无声交汇,隐隐织成一道绵密剑网,护住台前诸人。

欧羡俞却未动。他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自欧阳锋脸上掠过,落在阿史那兀鲁思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又缓缓移向他腰间那支墨黑短矢。忽然,他轻轻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只如寒潭投石,涟漪转瞬即逝。

“兀鲁思将军,”欧羡俞声音平静,清晰传遍全场,“你腰间这支‘断魂矢’,是用西域赤蝎毒汁浸染三年,再以天山寒铁淬炼七次,箭镞锯齿专破内家真气,射出时无声无息,唯余一线腥风。十年前,它曾射穿大理段氏‘云龙九现’第七重护体罡气,取了段智兴亲弟段智淳的性命。我说得可对?”

阿史那兀鲁思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层枯槁死寂瞬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惊疑不定的暗流。他缓缓抬起手,拇指摩挲着箭囊边缘,未置一词。

欧羡俞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欧阳锋,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欧阳前辈,您这截‘蟠龙臂’,是用湘西万蛊窟的百毒蛇筋绞缠金精,再以苗疆‘九阴蚀骨火’反复煅烧,才能屈伸如意,力贯千钧。只是……”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这臂中藏的‘蚀骨散’,每隔七日若不服解药,便会逆冲心脉,痛如万蚁噬心。前辈今日面色微青,唇角微颤,怕是……解药已断了吧?”

欧阳锋脸上的狞笑彻底凝固。他那只枯瘦的右手猛地攥紧虬龙杖,杖首狼吻咔嚓一声,竟崩裂一道细纹!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浑浊双眼中绿芒暴涨,死死盯住欧羡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如何知晓?!”欧阳锋的声音嘶哑破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欧羡俞抬手,轻轻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姿态从容得近乎傲慢:“前辈当年在桃花岛留下的半卷《九阴真经》残页,被我师弟在东海礁石缝中拾得。其中一页,恰是您亲手批注的‘蟠龙臂’炼制禁忌与解法。”他微微一顿,目光如针,“您忘了?那页末尾,还写着‘此法逆天,慎用’六个小字,墨迹未干。”

欧阳锋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猛地抬头,目光疯狂扫向欧羡俞身后——那里,只有郭靖、黄蓉、杨过等人,个个神色凛然,绝非当年少年。他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嗬嗬怪响,竟一时失语。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僵持之际,一声苍老却洪亮的佛号如黄钟大吕,轰然炸响:

“阿——弥——陀——佛——!”

西少林主持净愚禅师一步踏出,僧袍无风自动,宽大袖袍鼓荡如帆。他双手合十,面向欧阳锋与阿史那兀鲁思,面上慈悲庄严,目光却如两柄利剑,直刺二人眉心:“欧阳施主,兀鲁思将军,陆家庄乃武林公议之地,非尔等私斗杀戮之所。若执迷不悟,贫僧愿以一身血肉,为天下苍生,挡此凶戾!”

他话音未落,枯叶禅师、无音禅师、天行大师三人身影已如流云般掠至净愚身侧,四人袈裟翻飞,结成一座不动明王阵。佛光虽无形,却似有实质,一圈温润金辉自四僧脚下无声弥漫开来,所过之处,空气中的阴寒戾气竟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

“好一个‘挡’字!”阿史那兀鲁思嘴角扯出一丝残酷笑意,枯瘦手指缓缓探向腰间箭囊,“可惜,挡得住箭,挡不住命。”

话音未落,他指尖已触到箭尾!

“放肆!”一声断喝如春雷滚过。

并非出自高僧,亦非来自郭靖。而是从比武台最高处——那面迎风招展的、绣着“武盟”二字的巨大杏黄旗杆顶端,传来一声清越叱咤!

众人骇然仰首。

只见旗杆顶端,不知何时立着一位青衫少年。他足尖点在旗杆最细处,衣袂在风中猎猎如旗,身形却稳如磐石。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握着一支寻常不过的紫竹笛。此刻,他横笛于唇,眸光冷冽,笛孔对准阿史那兀鲁思咽喉。

正是杨过!

他并未吹奏,只是笛尖微动,一股无形劲气已如钢针般刺向阿史那兀鲁思咽喉要穴!那劲气无声无息,却让兀鲁思颈侧皮肤骤然绷紧,汗毛倒竖——这一指之力,竟已凌驾于他十年苦修之上!

阿史那兀鲁思脸色终于变了。他伸出的手,竟生生悬在半空,再难寸进!他眼中第一次掠过真正的忌惮。

“杨兄弟!”郭芙又惊又喜,脱口而出。

杨过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最后落在欧羡俞身上,声音清朗:“欧兄,此獠交予我,可好?”

欧羡俞颔首,目光却越过杨过,望向欧阳锋身后——那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背着药篓的年轻女子正悄然拨开人群,朝比武台边缘靠近。她面容清秀,眉宇间却有种倔强的沉静,手中药篓里,几株沾着露水的紫色小花正微微摇曳。

欧羡俞心头微动。那是……桃花岛特有、专克百毒的“紫星草”!她是谁?为何此时出现?

念头未消,异变再生!

“嗡——!”

一声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振鸣,自欧阳锋空荡荡的右袖中骤然迸发!那截蛇鳞假臂,竟自行弹出三寸!黝黑臂甲缝隙间,数缕惨绿色雾气丝丝缕缕渗出,所过之处,青砖滋滋作响,腾起缕缕白烟,散发出甜腻腐朽的恶臭!

“毒瘴!”黄蓉失声低呼,一把将郭芙拉至身后,袖中软鞭如灵蛇般蓄势待发。

欧阳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嗬嗬声,枯槁面孔扭曲,眼中绿芒暴涨至妖异程度:“郭靖……黄蓉……还有你……欧羡俞……今日,便叫尔等……尽数化为我‘万毒瘴’下的脓血白骨!”

他左爪猛地一扬,那惨绿毒瘴如活物般暴涨,化作一团翻滚蠕动的毒云,兜头盖脸,朝着比武台中央——郭靖、黄蓉、朱子柳、杨过、欧羡俞所在之处,轰然罩下!

毒云未至,台下已有数名功力稍弱的江湖客闷哼一声,鼻孔溢出黑血,踉跄后退!

千钧一发!

欧羡俞却在此时动了。他既未拔剑,亦未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正正站在毒云席卷的中心线。他右手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心已托着一枚核桃大小、通体赤红、表面布满细密金色纹路的圆珠。

“火麟珠?”净愚禅师失声低诵,佛珠念珠骤然绷紧。

欧羡俞看也不看,手腕一翻,火麟珠已被他狠狠掷向脚下青砖!

“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心跳的爆鸣。火麟珠落地瞬间,赤光大盛,如一轮微型烈日轰然炸开!灼热气浪呈环形悍然扩散,所过之处,翻滚的惨绿毒瘴竟如沸汤泼雪,嗤嗤作响,大片大片蒸腾消散!毒云中心,竟被硬生生撑开一个直径丈许的赤红光罩!

光罩之内,欧羡俞衣袍猎猎,须发皆扬,面色沉静如铁。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遥遥点向欧阳锋眉心,指尖一点金芒吞吐不定。

“欧阳前辈,”欧羡俞的声音穿透灼热气浪,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您耗费二十年心血炼制的‘万毒瘴’,核心并非毒,而是您自身‘逆练九阴’后滋生的、永不熄灭的‘怨毒业火’。此火焚人先焚己,您早已……油尽灯枯。”

欧阳锋脸上的狞笑彻底碎裂。他踉跄后退半步,拄着虬龙杖的手剧烈颤抖,喉头涌上一股浓腥甜意,却被他死死咽下。他死死盯着欧羡俞指尖那点金芒,眼中第一次,映出了恐惧的阴影。

就在此刻,那背着药篓的少女,已悄然立于比武台边缘。她望着欧阳锋那张枯槁扭曲的脸,望着他袖中渗出的惨绿毒雾,望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与疯狂,眼中忽有水光一闪。她缓缓抬起手,从药篓中拈出那株紫星草,轻轻放在唇边,对着欧阳锋的方向,深深吹了一口气。

一缕极淡、极清、带着山野雨露气息的幽香,乘着风,悄然飘入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毒瘴余雾之中。

欧阳锋身体猛地一僵。他眼中那狂暴的绿芒,竟如潮水般,倏然褪去一分。他浑浊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比武台上,风骤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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