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砰!”
“轰!”
战斗从日升到日落,欧羡与欧阳锋不知拆了多少个回合,两人的影子被日光拉长又缩短,反复如潮水涨落。
然而欧阳锋的内力始终如大江奔涌,越打越猛,招式...
杨过横枪在手,枪尖微微下垂,寒芒吞吐如龙舌吐信。他足下不丁不八,衣袂却无风自动,似有无形气流绕身而旋。台下数千人屏息凝神,连咳嗽声都绝迹了。方才那隔空取枪一式,已非寻常武学范畴所能解释——是力之所至,更是意之所达;不是招式精妙,而是境界压人。
金轮法王端坐席间,枯瘦十指缓缓交叠于膝上,眼底掠过一丝真正动容。他见过太多天才,也亲手教出霍都、达尔巴这等根骨上乘的弟子,可从未见一人,年不过双十,内劲之纯、神意之凝、气机之圆融,竟似已踏过“形而下”之关,直抵“形而上”之门。他记得四年前哈拉和林雪夜,欧羡以《四阳神功》初成之境,借风势、借雪势、借地势,三招破自己龙象般若功第七层所化金光罩,彼时只觉此子锋锐如刃;而今再观,锋芒未敛,却已生鞘——那鞘,是沉静,是收束,是千锤百炼后的返璞归真。
达尔巴一直默然立于法王身后,此时忽地向前半步,低声道:“师父……此人枪势未发,我脊椎却已发麻。”
金轮法王未答,只轻轻颔首。他自然知道——那是被顶尖高手锁定气机时,人体本能的战栗。不是恐惧,是血脉对强者的敬畏。
杨少侠却未退半步。他双手合十,眉宇间不见丝毫动摇,反有一股近乎悲悯的肃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送入每人耳中:“欧施主,贫僧修密宗大手印三十七载,习那烂陀寺金刚杵法二十八年,自认未曾懈怠。今日既承你让一招,便不再空手相搏。”话音未落,他右掌猛拍左肩,一声闷响之后,肩头红袈裟骤然炸裂,露出一条虬结如铁、泛着古铜光泽的手臂!臂上筋络蜿蜒如龙脉,皮肤之下隐隐透出暗金纹路,竟似真有佛光凝于血肉之间。
“金刚伏魔臂!”黄蓉低呼一声,指尖微颤。她曾听父亲黄药师提过,此乃西藏密宗失传百余年的护法神功,需以秘药洗髓、以寒泉浸骨、以雷火淬皮,非大毅力者不可成,更非大慈悲者不敢修——因每练一层,便断一脉生机,七层圆满,则寿元折损近半。而眼前这杨少侠,臂上金纹已隐现九道,分明已至第九层巅峰!
郭靖瞳孔一缩,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玄铁重剑。他未拔剑,却已将全身劲力尽数贯注双臂,只待杨过稍有不支,便要抢入接应。他不怕死,只怕这个孩子,因少年意气而折于异域绝学之下。
杨过却笑了。不是轻蔑,不是嘲弄,是一种洞悉之后的坦然。他长枪斜指地面,枪尖轻点三下,发出“笃、笃、笃”三声脆响,节奏竟与杨少侠呼吸完全同步。
“大师修的是伏魔臂,”杨过声音清越,“可你心里,怕是早无魔可伏了。”
杨少侠身形微震,合十双掌竟不由自主松开半寸。
“你修臂,为护佛法;你来此,为护国运。可佛法本无国界,国运岂靠拳脚维系?”杨过语速渐快,字字如珠落玉盘,“你师父金轮法王,讲规矩,守信诺,授业解惑不吝分毫——可你今日所为,可是他教你的?”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连霍都都忘了揉搓被剑柄敲肿的后脑勺,愕然望向师父。金轮法王垂眸不动,袈裟袖口却悄然拂过案几,留下三道极淡的指痕,深如刀刻。
杨少侠嘴唇翕动,似欲反驳,却终究未能出声。他修行数十年,早将“忠、勇、信、忍”刻入骨髓,可今日被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汉家少年当众剖开胸膛,照见内心那一丝摇晃——原来自己并非纯粹为师命而来,亦非全然为国运奔走;心底深处,确有一簇不甘熄灭的火:当年哈拉和林败北,蒙古万千武士齐声高呼“巴特尔”献予欧羡,而他,只能跪在雪地里,听着经幡猎猎,看着那个青衫少年背影消失在金帐深处……那一跪,跪得脊梁发冷,跪得尊严结霜。
“贫僧……”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只为一战。”
“好。”杨过收枪,枪尖向上一挑,整杆精铁长枪竟嗡鸣震颤,枪缨如活蛇昂首,“那就战个痛快。”
话音未落,杨少侠已动!
他未欺身抢进,反而后撤半步,双足猛地顿地——轰隆!木台震颤,碎屑纷飞,他整个人竟如离弦巨弩倒射而出,右手成爪,五指箕张,指甲边缘竟泛起幽蓝寒光!此非血肉之爪,而是以金刚伏魔臂催动密宗“尸陀林主擒魂手”,专破护体罡气、直摄心神!
杨过不闪不避,长枪倏然平举,枪尖微颤,竟在刹那间幻出九点寒星,分刺杨少侠双目、咽喉、膻中、丹田、左右肩井、左右曲池、头顶百会——正是《无影剑诀》化枪之境!
“咦?!”长眉道长失声而起,“他将剑意注入枪中,枪尖未至,气机已锁七窍!这是……以枪代剑,以意御形?!”
杨少侠瞳孔骤缩,这一式他无法硬接——九处皆是死穴,任封其一,余者必至。他猛地拧腰旋身,左臂如铁闸横拦胸前,右爪却诡谲一翻,自肋下穿出,直掏杨过小腹!此乃“饿鬼探幽”,舍己半身,搏敌一命!
电光石火间,杨过长枪忽撤!
非格挡,非退避,而是枪杆一抖,如灵蛇甩尾,枪缨陡然炸开,万千银丝裹挟着沛然内劲,劈头盖脸抽向杨少侠面门!
“啪!”一声脆响,杨少侠脸上登时浮现五道血痕。他竟未闭眼,任由银丝抽面,只借这反震之力,整个人如陀螺急旋,左腿自下而上,一记“降魔铲”狠狠踹向杨过胯骨!
杨过长枪回旋,枪杆贴臂而转,竟将整条左腿裹入枪影之中!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不是骨头断裂,而是枪杆与小腿胫骨高速摩擦迸出的火星!
杨少侠闷哼一声,左腿剧震,却悍然不退,右掌已如铁锤砸向杨过天灵!
杨过终于动了真格。
他左足点地,身形拔高三尺,长枪脱手飞旋,如一轮银月升空,而他自己双掌齐出,左手骈指如剑,点向杨少侠右腕神门穴,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内凹,竟成一道浑圆气漩!
“吸星引月手?!”黄蓉惊疑不定。此功她只在桃花岛残卷中见过记载,乃唐代西域密教失传绝学,专吸对手内力反哺自身,凶险万分,练者十不存一!
杨过掌心气漩甫成,杨少侠右掌尚未触及,便觉一股莫可抗拒的吸力撕扯经脉!他九层金刚伏魔臂的浩荡真气竟如江河决堤,汹涌灌入杨过掌心!
“不好!”郭靖霍然起身,玄铁重剑已半出鞘!
可杨过双目澄澈如洗,掌心气漩忽收忽放,竟将吸入真气分作三股:一股沿臂而上,汇入丹田;一股自肩井透出,凝于指尖;最后一股,竟逆冲而下,自足底涌泉喷薄而出,化作一股柔韧气流,托得他身形再度拔高半尺!
就在此刻,空中旋转的长枪“嗡”然一声,枪缨突然炸开,万千银丝如暴雨倾泻,却并非射向杨少侠,而是尽数缠上他右掌手腕!
“捆仙索?!”霍都失声惊叫。
不!那是《松风扶柳剑法》中“柳丝缚春”一式化用!以柔克刚,以缠制猛!
杨少侠只觉手腕一紧,整条右臂竟被无数细若游丝的内劲缠住,动弹不得。而杨过指尖所点,已至神门穴前三寸!
他来不及思索,仰天长啸,声如洪钟大吕,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而落——这是密宗“狮子吼”!
音波如浪,杨过指尖微颤,却未退分毫,反而加速前点!
“嗤!”一声轻响,杨过指尖终触神门穴,却未发力点破,只轻轻一拂。
杨少侠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双膝一软,竟单膝跪地!他抬头望去,只见杨过悬于半空,长发飞扬,衣袂鼓荡,手中长枪不知何时已稳稳落入掌中,枪尖斜指大地,映着窗外斜阳,竟似一柄撑天巨柱,镇得这方天地再无一丝嚣张气焰。
全场死寂。
唯有杨少侠粗重喘息,在万籁俱寂中清晰可闻。
他缓缓抬起左手,抹去嘴角一丝血迹,忽然双掌合十,深深俯首:“欧施主……胜得光明磊落,贫僧心服口服。”
杨过飘然落地,收枪入怀,抱拳还礼:“大师承让。”
金轮法王终于站起身来。他未看杨过,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郭靖脸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郭大侠,贫僧此来,本为国事。然今日所见,中原武林有此少年,如日初升,光照大荒。蒙古铁骑纵能踏碎山河,却踏不灭这薪火相传的脊梁。”他顿了顿,合十低诵,“我佛慈悲……愿天下苍生,免受兵戈之苦。”
说罢,他竟转身,袍袖一拂,径直走向厅外。达尔巴与霍都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只得匆匆跟上。
郭靖怔在原地,手中玄铁重剑悄然滑回鞘中。他忽然明白,方才那一战,杨过赢的不只是武功,更是人心——赢了金轮法王的敬意,赢了杨少侠的皈依,更赢了在场数千英雄心中那团将熄未熄的烈火。
黄蓉悄然握紧丈夫的手,轻声道:“靖哥哥,咱们的孩子……长大了。”
郭靖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杨过挺拔如松的背影,望着他抬手扶正被风吹斜的斗笠,望着他朝自己含笑点头——那笑容里,没有少年人的骄狂,只有一种历经淬炼后的温润与坚定。
就在此时,忽听门外传来一声悠长鹤唳。
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振翅掠过檐角,双爪中竟各抓着一封素笺,翩然落于比武台中央。
众人惊愕之际,鹤喙轻啄,两封信笺自动展开。
第一封,墨迹淋漓,字字如刀:
【闻小胜关英雄大会,蒙古国师率徒搅局,幸得吾徒欧羡、杨过力挽狂澜。老叫花子虽老,尚能饭,即日启程,携打狗棒赴会!——洪七公】
第二封,纸色微黄,字迹清癯,却力透纸背:
【听闻过儿已窥武学至境,甚慰。江湖风波未息,唯愿汝持心如月,照破迷障。另:松风扶柳剑法第七式‘流云出岫’,当以指代剑,虚引三寸,方得其神。勿忘。——一灯】
杨过拾起两封信,指尖抚过恩师笔迹,唇边笑意渐深。他抬头望向湛蓝长空,白鹤已杳然无踪,唯余清风徐来,拂过少年鬓角,吹动襟前一枚小小铜铃——那是江南梅林初遇时,郭芙悄悄塞给他的定情信物,如今铃声清越,如诉如歌。
台下,郭芙踮起脚尖,遥遥望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欧羡默默饮尽一杯酒,杯底搁在案上,发出极轻一声叩响。
黄蓉拈起一枚松子,轻轻剥开,将雪白果仁放入郭靖掌心。
风过小胜关,卷起漫天杏花如雪。
那雪落在枪尖,落在剑鞘,落在少年眉梢,落在老人白发,落在千年未改的中原大地上——无声,却震耳欲聋。
比武台畔,一株老槐树新抽嫩芽,绿意盈盈,在风里轻轻摇曳,仿佛在说:
山河未老,薪火长明。
(全文完)